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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时道:“还没吃完,得是去年的存货吧?”
却没拒绝。李台晃晃悠悠出门去,不多时抱着一袋毛茸茸的干生栗子回来,往地炉上铺开,抖去衣袍灰尘,才又捧起稿卷。
入眼是灵秀的字迹。辛时抄书出身,李台大致知道一点,暗暗感叹一番功底,才认真去读所言何物,见第一首诗道:
“天台清明一线开,衆僧平坐语尘寰。
菩提有处成正果,且拈笑意看徘徊。”
“尘寰?徘徊?”李台交错念道。“怎麽不是语徘徊,看尘寰?意思更通顺些。”
辛时解释道:“这是说释迦传授佛法,与迦叶拈花一笑,心心相印,唯有此子了悟。悟佛如饮水,冷暖唯有自知,因缘度化,讲解无用,到底看已身。”
李台道:“原来如此。家母奉道,我对佛事委实不大了解。”
说罢又看下一首,见是:
“青灯玄鸟伴花来,彩灵飞天应世声。
殷勤好求长生谒,行到南山也悟禅。”
这却没什麽好说的。佛前演奏,说到底还是时下新曲,不要怎麽学问深奥如何引经据典,但求好看、易读。
再往后翻,诗身骤然短促起来,转为五言。李台挑一首读,见开头四句写道:
“浅草催凝水,流云破惊雷。
祥气生高树,紫光动庭楣。“
“写得好!”他忍不住喝彩,双手一扬险些将绢帛撕破,赶紧放下,连声道歉。“笔力劲健……辛郎,不是我有意贬损,但你的五言,写得比七言好太多。”
辛时道:“十二首曲子皆出我手,风格太相近,我也想改换改换韵味——只希望不要太突兀,前言不搭后语般的,不知道在写什麽。”
李台连连摇头:“哪有,哪有,好得很。待曲子传唱开来,你辛待诏的诗名可要响彻京城。”
两人就着新诗再谈论片刻,又说些閑话,将栗子从刺壳里挑出剥着吃。天色见晚,刻漏将要见底,往常这个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归家。然而今天辛时坐在大堂,官职高者既在,其他人自然不好先行离职,是以到现在还没有人起身,都各自默声呆着。
翰林院薪水低微,多数人又无辛时那般频繁的御赐,只得住在城南、城东西等离皇城远房屋租赁却便宜的地方。即便骑快马,赶回家也得一个时辰的时间,若再不走,赶上宵禁,便要无处可去。
此事同僚都巴巴得盼着他走,好干脆利落地散班。辛时深知原委,起身道:“快要到打鼓时分了?索性今日无事,早点归家吧,李七你还有老母要侍奉。”
李台应声也起来,草草收拾去地上的果壳,和辛时一道往堂外走,问道:“辛郎你呢?早春风高,日暮天寒,什麽时候回去?”
辛时道:“我需等圣驾回转,今晚大概宿在宫中。“
李台点点头,表示理解。一般翰林虽无事严禁在宫中过夜,辛时却是留宿的常客,小院中寝具衣物一应俱全,比家中也不遑多让。
夜色渐浓,辛时倚栏眺望,楼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懒得回身,任由自己浸泡在夜色中,直到朱雀街上出现火龙一般缓慢移动的事物,二圣披星带露,终于在一天将尽时回宫。
待火龙穿过皇城门,辛时点亮屋内灯火,整理仪容。他却不敢去得太早,等过半个时辰约莫二圣回到寝宫歇定了,才往神后居住的长极殿去。
神后听闻通禀,宣人入殿,面带惊讶,由宫女摘下繁重的发饰,问道:“你半夜不回家,还留在宫里作什麽?”
辛时道:“拙才卑微,恐新制曲子有辱梵音,特来领罚。”
神后道:“原是为了这个。诗我一早看过,写得不错,太常这回也尽心,陛下很是满意。”
承蒙主上赞扬,辛时自当拜谢谦辞。却又说起与李台的对话,神后半在意不在意地听完,一笑置之,道:“我觉得你写七言更好。‘殷勤好求长生谒’那首——去的时候,城里城外百姓一路摆设香台供案鲜花碧果,比陛下单单出行,山呼万岁还热烈——可真应景。”
辛时又谢恩,见一切顺利,不再逗留,随口找一个理由,从殿中退出去。
回到翰林院,已是油尽灯枯时,漏壶水声依依,颇有清寒姿色。巍峨连绵的宫殿灯火寥落,唯有远处的白露寺宝塔结珠缀玉,辛时想起所作一句“共交银河汉水灯”,本是想象,眼下却无比贴合似的,忽觉心下无眠,重又剪灯读半卷案头的书,直到月入西天,才迟迟睡下。
睡得太晚,夜间又落枕,第二早起来,不幸犯了颈椎的毛病。好在一天下来事情并不多,拟写的数份诏书皆是中规中矩之流,呈递之后并未传来应付了事的指责。时将近申,辛时清算剩余日程,自觉留待明天也能做完,便将挂在点卯堂中的腰牌摘下,提早一刻回家。
颠簸一路,额角越发胀得厉害。辛时扔掉马绳,将沾灰的外衣挂在椅被,往榻上一倒唤阿真捏肩。阿真见他模样,知是伏案写作的老毛病发作,立刻撤去高枕将软被叠起供辛时趴着,解开衣襟剩下最薄一层里衣,照着各处穴位捶打揉按。
不多时芝奴端来热水,阿真打湿挂在沿上的麻布帕子,将里衣也褪至肩胛骨下,将拧干的布帕叠好敷在肩颈初。水温极高,辛时烫得瑟缩一下,又止不住喂叹出声,几番来回之后,终觉经脉舒络,耳目清明起来。
阿真顺着背部往下推拿,至腰间时,许是碰到痒处,惹得辛时轻哼一声,反手抓住他。阿真会意,俯下身顺势拢住辛时,面颊在他泛红的皮肤上贴过,末了凑近颈间在耳垂轻轻咬一口,笑道:“阿郎肩上烫得能煮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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