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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罡取过几上的面巾纸递给我:“擦擦吧,吓了一头一脸的汗。”
我想起刚才的窘样,面孔一红,不好意思地从他手中接过纸巾,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这才发现自己两手冰凉冰凉的。
利罡忽然问我:“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嗯。”我点点头:“在锦绣的议事厅,杨坤捉了老爸和我,向你请示唐川的事儿。”
利罡牵了牵嘴角:“你一直没有抬头,我却看到了你满眼的害怕。这种眼神,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终于,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还是由他来亲自告诉我。
我顿时冲口问道:“朝朝的妈妈姓齐?”
利罡一怔,抬眼看我:“不,不是静婉。”
“厄!”我整个人滞住,下一秒,才四肢回暖,情绪起伏太大,血气直冲上脑门,一跳一跳,令我耳鸣目眩。
这样患得患失,真令人懊丧!
“是朝朝。”利罡顿了顿,说道:“每次看到她这种眼神,我都不知道该给她什么,也无从给起。”
我轻声说道:“也许,她只是害怕孤零零一个人。但她不会恨你,因为,你是她的爸爸。”
利罡沉默住,脸上的神色深得让人看不透,许久才低声说道:“放学以后,别买甜的东西给她吃,有两颗大牙老长不好。”
我凝望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人之间的距离起码相差五米,但仍可以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暖意渐渐将我融解。
我曾经以为,人只有生或死,白或黑,这么简单。后来才知道,这中间还有无数个灰色的印记,是我们大多数人留在那儿的,是我们大多数人正在经历的,这一切非我所愿,却无法躲开。
听到汽车停在门外的声音,我的意识才重新回来。
“很晚了,让蒋权送你回去。”利罡打开门,对我说道。
“朝朝呢?我还想去看看她。”我心里还惦记着小姑娘。
“你自己留下来,就别想着再出去。”利罡看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彻底无语,没想到经过刚才剑拔弩张的一幕,他竟然还有心情说笑。
我坐上车,别过头去,却不见他的身影。我知道,他一定回到了楼上,便举起手挥了挥,他看得到的。
车缓缓开动了,我心中无比踏实,生平第一次有了些许自信,而我所有的自信,全都自你的眼神中来。
呵,我虚弱地想,我正在经历一件多么牛逼的事情啊……
等老爸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我到派出所去找吴叔叔。
“阿花。”我刚走到二楼,听见吴永日喊住我,我回过头,只见他看到我,微微露出些高兴的神色,一拐一拐朝我走过来。
二楼是档案室,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整个楼道静悄悄的。
“来找爸爸么?”吴永日问我。
我朝他笑笑:“是啊。”
“原来每次你一来,就直奔七楼,怪不得碰不到面。”他支住一条腿,靠在墙边对我说道。
我连忙劝他:“你回办公室去吧,我到上面看看吴叔叔在不在,就下来。”
吴永日低头笑笑:“没事,反正都坐一天了,好腿都快坐废了。爸爸当初给我安排工作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这是一份苦差事。”
我瞅了一眼他的腿,也无奈陪着笑:“你也快30了吧。”
他点点头:“趁还差几个月够条件,赶紧申请去一线。”
我劝他:“吴叔叔又要担心得不得了了。”
吴永日好脾气地对我笑笑:“我总不能在派出所的档案室里坐一辈子吧。”
“可是你的腿……”我不禁脱口而出。
是的,吴永日是个瘸子。
对不起,我的表达能力不好,找不到比较含蓄委婉的措辞。可事实上,他在六岁那年被打错针之后,一条腿就瘸了。吴叔叔为这个儿子操尽了心,考大学、找工作、进单位,无一不安排得井井有条,当下,就只差成家这最后一步了。
虽然说,天底下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可是他们一家,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幸中的幸福家庭,吴永日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幸小孩中的幸福小孩。
我从来没有羡慕过景姗,可我很羡慕吴永日。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我这个人虽然身体没有残缺,却总喜欢和弱势的人要好,那些吃得开的朋友一个也没有。朝朝是这样,吴永日也是这样。
在老爸刚进派出所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吴永日已经从警校毕业,刚到所里来实习。我们的笑话可是一箩一箩的,吴叔叔有时会忍不住诉苦,说儿子小时候老是整夜整夜哭,搞得大人精疲力竭,没想到长大了更费心。我便指着吴永日说:咦,那你这个名字起错了,不应该叫永日,应该叫永夜,吴永夜。回到家就被老爸臭骂一顿,说什么给领导的儿子乱起名字。
我的话一出口,就立马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只见吴永日低下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说道:“是啊,就是这个麻烦点。”语气很平静。
我向他作了个手势:“我先上去找吴叔叔,一会儿再下来看你。”
他连声说:“行,行,我去食堂给你打饭,吃了午饭再走。”
我走到七楼,敲了敲吴叔叔办公室的门。
中午时分,他还在办公,抬起头看见是我,也露出高兴的神色:“阿花,你多久没来了?”
我心头一热,对他说道:“我在楼下碰见了吴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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