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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淮道:“我?我是碰运气而已。机关消息这种事,我几乎一窍不通。”说到此处,念起吕谯,心中一酸,道,“我倒是有个朋友,最擅此数,只是……只是他已经死了。”
孟蝶低声道:“想必裴大哥与你的朋友,十分交好吧?”
裴明淮不语,半日方道:“是,我另外一个好友,也死了。”
这回孟蝶也不言语了,吴震走在前面,进去一看,噫了一声,道:“你们别只管说那些陈年旧事,来看看这个。”
裴明淮与孟蝶一同进去,只见里面却是一处圆形的祭坛,中间放了鲜花。那花有红有白,红的娇艳欲滴,白的浑如冰雪,只是看在裴明淮眼里,总觉着有种妖异之态。他已不是第一次见此花,虽然如今已经知道这花的名字来历,看着仍是阴森森的。
吴震道:“在黄钱县见到的时候,说这是幽冥之花。看起来,并不是了?供奉在此,恐怕是他们的圣物吧,方起均倒是没说错。”
他伸手去碰,道,“这一回,总不是干花了吧?”
孟蝶张口欲言,但吴震的手已经触到了花瓣。吴震一惊缩手,孟蝶却在旁边格格而笑,道:“吴大哥,上当了吧?”
裴明淮已然明白,那虽不是干花,却也不是真花。孟蝶说过,此花这时节并不开,是以这祭坛之上的,惟妙惟肖,必是酥油花。裴明淮在宫中见过琼夜送来的白牡丹,当的是天香国色,后来又在酥油花会上见过诸多花卉,莫不是巧夺天工。
“酥油是白色,若要颜色,都是以各色宝石研磨而出。”孟蝶笑道,“这红颜色,便是珊瑚研磨而成,自然是鲜艳欲滴了。”
吴震啧啧赞道:“若不是手碰到了,我都以为是真花了。”
裴明淮道:“现在的问题,应该是谁把这花供在这里的吧?”
吴震道:“这还用说?这里既然是万教的总坛,来供奉的必定是当年活下来的教众的后人了。”说罢又凑近了细观那酥油花,啧啧称赞道,“实在是好手艺,我怕那上下花馆,有此手艺的人,也并不多。能做到那以假乱真程度的人……嘿嘿!”
裴明淮觉着他话中另有所指,便道:“吴大神捕,有话便说。”
“我怕百年之前的仇怨,仍不能烟消云散。”吴震叹道,“江湖上报仇的事儿见得多了,杀仇人满门的也多了,但那股子怨气,能持续几代人,我倒也没见过。听冯老头说当年黄钱县的事,我已经觉得十分骇人了,难不成这里的更吓人?”
裴明淮忆起冯老头当时的怨毒神态,真是不觉得冷也冷了起来。只苦笑道:“不知这塔县是不是也有百岁老人,我们还能去问一问当年之事。”
孟蝶摇头道:“此处艰苦,哪里那么多百岁老人,年纪大的,也就是澄明方丈,还有黄大夫了吧?当年之事,蝶儿倒是听过一些,只是实在惨酷,不忍多想。”
裴明淮凝视那作成“金露梅”的酥油花,越看越觉得真,花瓣柔润,手碰一碰便会折断一般。“蝶儿,讲来听听。”
孟蝶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两位大哥觉得,这世间最惨酷之事,是什么?”
这问题倒让二人一时答不出来,孟蝶道:“照蝶儿看来,最惨酷之事,便是最爱之人,在面前死去,却无力相救。更有甚者,若是要自己杀了最爱之人,岂不是最惨烈之事?”
裴明淮和吴震都盯着她看,孟蝶叹道:“听说那时候,子杀父,夫杀妻,兄弟相残,那更不必说的了。那等顽强不屈的,砍手砍脚,挖眼断舌,最后要么活埋,要么活活烧死……若是想活的,便杀自己最亲之人,若是杀了,便是弃教,便可活!”
她声音幽幽,在冰壁之内回响,听得裴明淮和吴震,都是一阵阵的寒澈入骨。裴明淮道:“为何?”
“裴大哥是多此一问了。”孟蝶笑道,“当年乌夷尚在之时,人人皆信此万教。一家之中,人人都信。若是一家子都说不信了,那也罢了。若是一家之中,有人信,又有人不信呢?那必得杀了不肯弃教之人,方能证明自己‘清白’。是以世间惨烈,无以出其右吧?”
裴明淮道:“却不知何人所为?”
孟蝶道:“当年世祖灭乌夷国,尽屠其城。后来朝廷又觉着那万教乃是异端,必当诛灭。只是已大肆杀过一回了,再来一回,未免也太难看。是以游说此地大族出面纠结众人,将那万教中人赶尽杀绝。”
吴震恍然道:“这跟黄钱县发生的事,岂不是如出一辙?”说罢望了裴明淮一眼,道,“过了这许多年,还是不变。”
裴明淮沉默半日,道:“蝶儿,你说‘大族’,现在这些‘大族’还在吗?”
孟蝶叹息一声,道:“自然在了,这百八十年,也就能传两三代。裴大哥,你熟识的韩家便是当年参与的人之一。”
裴明淮其实已经想到,韩明在此地颇受敬重,自然是祖居此地了。吴震也自沉吟不语,最后望了孟蝶道:“那姑娘的伯父……”
孟蝶苦笑道:“自然也是一样了。”
吴震道:“可还有别人?”
“下花馆的丁南。”孟蝶道,“只是丁家人丁不旺,传到他这一代,更是……嗯,他已经死了。”
她这话一出口,本来里面就冷,裴明淮和吴震都觉得更冷了。吴震道:“难不成那杀丁南之人,是为了报昔年之仇?好了,我总算是找到个因果了,我头都快想破了,也想不明白。”
裴明淮道:“昔年之仇?这都是几生几世的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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