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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曾经尊敬的前辈在自己面前低下头,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小时候的塔矢亮,固然下赢过很多比自己高段位,也比自己年长的对手,在那一个瞬间,他只感受到喜悦。他会想,自己又进步了,又离父亲更近了。在遇到进藤光之后,每一次的进步,他都当成是自己在追逐sai的过程中所落下的脚印。先是父亲,然后是sai,最后他似乎已经不再追逐什么人。他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他想要追逐那个从古至今所有棋手都在追逐的目标:神之一手。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同他一样的想法。在塔矢亮看见中村八段的脸上流下的泪水时,他端坐在棋盘的另一端,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明白输棋的痛苦,再怎么样的安慰也无济于事。棋手只能默默地自己承受,承受一个叫做“实力差距”的事实。努力,辛酸,苦修,日复一日的练习,却永远无法再更进一步,只能看着自己原地转圈,而新生代的棋手一茬接一茬,开辟独属于他们的时代。
沐浴着昔日的荣光,看着他人渐行渐远的棋手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
拿到庆应大学文学系录取通知书的塔矢亮,不明白到底这种心情该如何用文字来表达。或许有些东西,文字根本无法承载它的重量。
进藤光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风吹来,把塔矢亮的长吹乱了。一绺头拂到了塔矢亮的脸上。塔矢亮将目光遥遥地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
不知为什么,进藤光的心里突然生起一种想帮塔矢亮把头弄好的冲动。他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却在举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放了下来。
塔矢亮已经自己将头轻轻地挪开了。他回头,就看见进藤光直愣愣的双眼。“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进藤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你的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塔矢亮说,“我们回去吧。”
第5章
两人搭着出租车回到塔矢家的围棋会所——即使他们都已经成年,也没有去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甚至没有去考驾照。社清春作为成年后就赶紧考驾照拿车的成功人士,曾经很不理解地问他们:“自己买一辆车,不比两个人挤着打出租车更好吗?”对此进藤光的回答是:“啊?自己开车的话还要找停车场……怎么想都是打出租车更方便吧?”塔矢亮的答复则是:“没有时间。”
自从跟市河学习做饭以来,塔矢亮一向对占用自己下棋时间的事情敬而远之。
在走进会所之前,他们在楼下的日料店简单解决掉了晚餐。进藤光要了一碗豚骨拉面,再配了一瓶柳橙汁。本来他想喝冰的,但被塔矢亮制止了。“你在参加循环赛。”塔矢亮说,“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进藤光想起之前在职业棋士考试时因为闹肚子而输掉的那局棋,伸进冰柜里的手就又缩了回去。
“好吧。”进藤光说。他走到饮料区,拿了一瓶常温的,转身问塔矢亮,“你要喝什么吗?”说完这句话,他有些好玩地想,好像很多时候在店里吃饭,都是由他替塔矢亮点单。
塔矢亮扫了一眼里边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瓶子,“……算了。我喝味增汤。”
两人坐到餐厅的一个角落,服务员不久后就来上餐。热腾腾的拉面和味增汤给人带来融融的暖意。进藤光从店里的杂志架上抽出一份最新的围棋期刊报纸,吃一口拉面看一眼报纸。这是进藤光这几年来养成的习惯。虽然他边吃边看,但从来没把一滴汤汁洒在报纸上。
“我看看……”他嚼着面条,“马上就登了我们棋圣循环赛的新闻……”
新闻标题都起得很热情,热情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怕。棋坛双子星啦,天才棋士较量啦,循环圈对弈倍受期待啦……
“这很正常。”塔矢亮说。作为知名的棋士,必须要经受得住镜头和铺天盖地的新闻稿。
进藤光把报纸翻到下一页,仓田厚圆圆的,憨态可掬的脸跃然纸上:“哎,还有仓田先生的照片。”
仓田厚,新一代顶尖棋手,天元头衔持有者,并且已经成功卫冕两年。近些年来他还一直活跃在国际赛场上,除开七大头衔三大冠的争夺,阿含??桐山杯之外,中国的城市围棋联赛,韩国的三星杯等等,都出现了仓田厚的身影。在这些比赛中,他都亮出了不俗的战绩。有人评价说,仓田厚会是未来的塔矢行洋,在整个日本棋坛,甚至世界上举足轻重。毕竟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尚且年轻。
“说起仓田先生……对了!”进藤光忽然道,“我今天还碰见他了。他正在看报纸上的情感专栏。”
塔矢亮少见地愣住了,“……情感专栏?”他重复道,“仓田先生怎么了?”
“他说父母正在催婚,他烦的不得了,只能赶紧看看情感专栏上的相亲栏目,找女朋友。”进藤光咬了一口拉面里浸饱了汤汁的大虾,“说起来,前辈们谈恋爱,结婚都挺低调的。”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也没有大张旗鼓的铺垫,甚至玩得好的同事都不知道他们扭伤脚踝,坠入爱河,然后就这样结婚了。进藤光其实非常想知道塔矢行洋和明子的爱情故事,只是不太敢问。
社清春倒是谈过一场恋爱,半年之后就分手了,分手的理由很简单,他女朋友无法理解他为了下棋,工作而牺牲掉陪她的时间。再者说——社清春曾经在小酒馆里喝着清酒跟进藤光抱怨:“她还说,她根本无法理解围棋,也看不懂我在做什么。怎么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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