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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急救室门口等待的时候,钟修回忆了很多。
他想到八岁生日的时候父亲第一次去到了弗伦斯堡的市中心,在华人超市买了一些面粉和特色调料,给他做了一碗模样不是很精致的长寿面,里头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不太娴熟地拿起筷子,父亲就摸他的头,说:“我们修长到八岁了,吃了这碗面,以后都要长寿健康。”
想到十八岁成人礼,母亲将格林维尔的家族徽章别在他的衣领,宣布他迈进了人生的新阶段,可以更自由地去触摸属于他的新天地,并柔声说父母与家族永远是他的底气。
然后又想到几个小时前,哑口无言的母亲以及被他几句话就逼到崩溃的父亲。
钟修想,有时外界对他的评价也不全然是错,他确实很糟糕。
他看向亮着灯的急救室,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医院光滑冰冷的墙壁,忽然觉得可能争执不休也是一种幸福,又想——如果手术顺利,他们能够平安地醒来,那怎么样都行。
“少爷,家主和先生会没事的。”
或许他现在确实有些狼狈,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司机也开口劝慰起来了。
“是吗?”他转头,对着司机微微颔首,“感谢你的祝福,刚才辛苦你了,这个月可以多去领一份报酬,现在去休息吧。”
“少爷……”
司机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被姗姗来迟的家族其他人给打断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挤了过来,他们神情各异,有几个甚至已经带上了律师。
“修!”很爱漂亮的凯素面朝天,头发没有打理,衣服显然也是随便挑选的,跑到钟修身边的时候有些气喘吁吁。“姑姑他们怎么样?我爸爸已经在赶回来的私人飞机上了。”
钟修想说不知道,但是在看到跟着的其余人时,又立刻改变了说法:“没什么大碍,餐桌上的蜡烛点燃了餐布,屋子很快跟着烧了起来,不过发现得及时,所以他们只是受了些轻伤,”
他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人问出了声:“为什么蜡烛会点燃餐布?”
“为什么你会问这样的问题。”钟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很轻地笑了声,“不过我现在没有跟你科普燃烧概念的时间,如果真的想知道,建议你重回中学学习一下这段基础化学知识。”
“你真的很讨厌!”凯也跟着扭头看向了那人,“等姑姑醒了,我要跟她打小报告,说你总是用一些垃圾话题来耽误修的时间。”
躁动的人群终于变得安静许多,不过钟修并没有感到轻松。
手机传来的消息提示音,他掏出看了眼,沉默几秒后,对凯做了个手势:“这边你帮忙看一下,手术结束之后给我打电话,我要去处理一下别的事情。”
“好的。”凯揉了揉眼睛,连着点了好几下头,“你去吧。”
钟修再认真地看了一眼急救室,然后又转向躁动的人群:“最后再提醒各位,在医院请保持安静,也最好不要让我的妹妹——凯感到为难,回见。”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医院。
在火灾的成因上,钟修信口杜撰了一个,实际上真正的前因后果他也是才知道——父母争执的时候,父亲不小心打翻了餐桌上的烛台,起初还没有很危险的表现,因此他们都没能注意到,等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
此过程完整地保存在了刚刚恢复好的监控录像里。
不过既然他已经对外宣布了原因,那就没必要再给出另一个真相了,也不必让父亲再被不相干的人指责,故而他现在需要亲自去处理此事。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派人去解决回应一下好事的媒体,以稳定一下当前的局面,不要让家族产业也出现不必要的波动。
想到这些,钟修吐出了一口气。
不耐烦没那么多,只是感到有些索然无味。
-
车一开出医院,就被蹲守的媒体缠了上来。
在母亲宣告退休之前,钟修无意露面争夺曝光,因此他有几分庆幸回古堡时开的车与平时不是同一辆,否则被同时关注的赛车的媒体注意到了,必然又会大做文章。
以事不关己的姿态驶出人群后,他打电话给了母亲的特助,决定了该如何回应此事,并敲定了于什么时候初步回应,什么时候召开记者发布会。
回应需要借助一些文件和资料,因此钟修回了一趟南区的别墅。
谢游近几日睡得都比较早,隐隐有改掉熬夜恶习的趋势,所以推开门的时候别墅内已经没有亮着的灯了。
钟修觉得房内昏暗到令人有些嫌恶,想叫一下可能还没睡的Air,不过阿道夫听到动静后上了来。
看见是他,阿道夫立刻放下了戒备:“少爷。”
“嗯。”钟修微微颔首,“他今天怎么样?”
“谢先生看了一下午的书,晚饭胃口也不错,晚上玩了一会儿游戏后就睡了,不过期间提到过很多次少爷,问我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看了一下午的书?”钟修生出了一些兴致,“阿道夫,你被他策反了吗?”
阿道夫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尴尬:“是在网上下载的小说,谢先生说都是26个字母组成的,也等于看书了。”
钟修哼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聊到谢游这些无聊的日常生活,竟然让钟修获得了片刻的轻松。
不过想到接下来还要去做的事情,他就又收了笑:“我知道了,接下来我这几天可能都不会回来,你……”
钟修想说让他好好看着人,可临到口,这样的话却说不出了。
滔天的大火仿佛还在燃烧着,父亲的歇斯底里、哀声恳求是这场火灾中最主要的可燃物,吞噬着古堡内二十多年的不甘、罪孽、挣扎和痛苦。
父亲和谢游的脸逐渐重合,钟修知道——他也是纵火的凶手之一。
机械手痉挛般地弹动了几下,钟修恍惚着沉默了几分钟。
直到窗户被风吹得空响了一声,他才开口:“你保证他的安全就好,至于其他的——”他看了眼地下室的方向,“看他自己想怎么做吧,不用再阻拦了。”
可能谢游会离开,可能谢游会留下。钟修在说可能,却并不去猜测是哪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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