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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萍是哭着哭着睡去的,凌晨五点睁开眼看见外面天空泛出一线鱼肚白。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出陈家小院,再一次去了鸡鸣寺。
冬日里的清晨格外寒冷,婉萍来到鸡鸣寺时手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她见到门外有往来的守军,但他们并未上前阻拦。婉萍顺阶而上,来到了大雄宝殿。毗卢佛和文殊、普贤二大菩萨低垂眼眸,面相慈悲,婉萍跪在佛前,抬头仰看着他们,心中默默念着:“愿佛祖保佑,菩萨慈悲。我与姜培生结婚才一日就要分离,请神佛菩萨可怜可怜我,同情同情我,不要让他死在南京城,保佑我夫妻将来能够团聚。若是可以,我愿把我的寿命分他一半,我活一天,就让他也多活一天。”
“求求了,求求佛祖保佑菩萨可怜。”婉萍心中想着眼泪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虔诚地跪着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都比前一次跪伏的时间要更长。
大雄宝殿里陆续来了其他人,婉萍深吸口气,擦擦眼泪,离开了鸡鸣寺,向着教导总队走过去。
约好的时间是八点半,但不到八点,婉萍就到了,看着来来往往的军车和士兵,她内心无比的焦灼,一直等到了九点多一个年轻的士兵走到她的面前,问:“你是姜太太吗?”
姜太太是一个很陌生的称呼,婉萍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点头说:“是,我就是姜培生的太太,陈婉萍。”
“这是姜营长给你的东西。”年轻的士兵说着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陈婉萍。
婉萍打开牛皮纸袋子,里面是四张去往重庆的船票以及一张结婚证书,结婚证上写着“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后面是结婚二人的签字:姜培生,陈婉萍。只是可惜签字的都不是本人,陈婉婷看着上面姜培生三字写的如此娟秀,不由得嘴角上扬,低声嘟哝:“他的字才写不了这么好看呢。”
婉萍话音刚落,年轻的士兵说:“姜营长让我给太太带话,半年若是无他消息,便当他已为国捐躯,请一定不要留恋,趁年轻要再寻良人。不过别找当兵的了,听你父亲的话也当是他的一点私心。”
这话虽是转述的,但听到婉萍耳朵里,却依旧无比扎心,鼻子发酸,大颗的眼泪往下落。她颤抖着手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白玉吊坠,递给士兵说:“请你把玉佩带给培生,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要他一定带在身上。还有,劳请你转告他,我就在重庆等他回来,半年等不到就等一年,一年也不行,就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五十年,我总能把他等回来的。”
士兵看着婉萍认真地点点头,随后立正,向她端正地敬了个军礼。
这个士兵的脸庞看起来是那样稚嫩,比婉萍的学生,比如怀应该也大不了几岁,可能十五或者十六,总之应该还是个孩子。婉萍看着他,心中越发难受,手帕擦着根本擦不净的泪水,朝着年轻的士兵弯腰鞠了一躬说:“谢谢你,谢谢你跟培生一起保卫南京,请你也不要死。愿菩萨保佑你们都活着,都能活着。”
年轻的士兵嘴角动了动却最终未说一句话,干脆地敬礼后转身离开了。
婉萍是一路抹着眼泪,回到了丁家桥的陈家小院。一推开门就看见夏青正焦急地瘸着条腿在院子里乱转悠,看见婉萍就连忙迎上去,拖着哭腔说:“一大早你不在,你父亲也不在,我差点以为你俩把我和如怀当累赘给抛下了!”
“怎么会?姨母你不要看乱想。”婉萍说着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取出四张船票递给夏青看:“这是明日凌晨一点的船票,我们晚上十点从家里走,早点在那边等着开船。”
“好,好,”夏青慌乱着点头,最后目光看到了牛皮袋里的结婚证书,说:“这是姜先生和你的?”
“姨母不要叫姜先生了,他是我们自家人,往后叫培生吧。”婉萍说着快步走上楼,她抽出薄薄的结婚证,仔仔细细地又把上面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读了一遍,然后小心而郑重地放在自己皮箱的隔层里。重新扣好锁子后,婉萍的手压在皮箱面上,心中暗想着将来一定要补张婚纱照,她要穿白色的,蕾丝勾边的,裙摆蓬蓬的那种。
陈彦达中午也没回来,连婉萍都有些着急他还能去什么地方。到了下午快四点,陈彦达终于回来了,他背着一个硕大的箱子,皮条勒进肩膀把人压得都矮了三分,婉萍看着人一惊,问:“爸,你背了什么东西?”
“高精密天平!这东西敏感得很,当时没带走就是怕在路上颠簸坏掉了。”陈彦达说着走进屋里,极小心地把背上的大箱子放在桌子上:“但是现在我想了想,它留下来也是给日本人用,既然这样我还不如把它背走。万一真坏了,到地方我们再想办法修。”
“家里已经这样多东西了,你再背着它我们还怎么拿?”夏青是个护家的女人,像只老母鸡一样,总是希望能把家里的东西带走的越多越好,所以一看陈彦达背上大家伙,立刻就有些不乐意。
“你不懂,这个仪器对我们做药物分析实验来说很重要,如果没有它很多微量检测是做不了的。”陈彦达一点也没有被说动,他摆了摆手:“咱家那些东西,如果带不走就不要带了。”
陈彦达说完转头看向婉萍,问:“我们是坐船呢还是马上出城?”
“坐船。”婉萍说完,看见陈彦达松了口气,他勾着背揉了揉肩膀,说:“坐船好,船上颠簸少,我应该能把它安全地背到重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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