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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风沙刮了三百年,刮出了一只鹰妖。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的心智,只记得某一天站在断崖上俯瞰苍黄大地时,脑子里忽然就有了“我”这个概念。风是它的臣仆,云是它的坐骑,千里荒漠尽收眼底,它俯冲而下。
它给自己取名叫阿勒坦,在胡语里是“金色”的意思,因为它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那是它在妖类中引以为傲的标志。
修行的路漫长而孤寂。大漠上没有师父指点,它全靠本能去吞吐天地灵气,三百年的时光,从一只普通的猎鹰,到开了灵智,再到能化出人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化形的那天是个月圆之夜,它独自盘在沙漠深处的胡杨林里,浑身的骨骼像被碾碎了又重新拼接,羽毛脱落又重生,终于在剧痛中变成了一副人类的躯体。
它对着沙漠中的一汪浅水照了照自己的模样,那是个二十来岁青年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一双眼仍然是妖冶的金色,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四肢修长有力,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弯刀。
它化为人形在沙漠边缘的一个小镇上游荡,想尝尝人间的酒是什么味道。还没等它走进酒肆,一张闪着金光的网就从天而降,将它死死地罩在当中。那网上的符文像火一样灼烧它的皮肤,它拼命挣扎,但越是挣扎,那网就收得越紧。
一个骑骆驼的中年男人从沙丘后转出来,嘴里叼着根草茎,懒洋洋地打量着它,“三百年的鹰妖,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阿勒坦想变回本体逃脱,但那网上的禁制压制了它全部的妖力,它只能维持着半人半鹰的狼狈模样,被猎妖人像捆鸡一样绑了手脚扔在骆驼背上。它的金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和屈辱,可它不会说人话,连求饶都做不到。
猎妖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絮絮叨叨,阿勒坦从他的话里拼凑出了自己的命运。它会被运到大凌国的都城,那里的达官贵人喜欢养灵宠,三百年的鹰妖是稀罕货,能卖上千两银子。它会被关进笼子里,像一只普通的鸟雀一样被人围观挑选,然后被某个脑满肠肥的富商买走,成为酒席间炫耀的玩物。
阿勒坦想起自己三天前还在大漠上空称王称霸,觉得这世道未免太荒谬了些。
大凌国是个繁华到让阿勒坦瞠目结舌的地方。它在沙漠里活了三百年来,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这么高的楼、这么热闹的街市。猎妖人把它带到城南的灵兽集市上,那里卖什么的都有,有会说话的鹦鹉,有能喷火的蜥蜴,有浑身雪白的狐狸,每一只都被关在笼子里,眼神空洞而麻木。
阿勒坦被关在一个铁笼里,它的妖力被封印了,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以猎鹰的本体示人。它的翼展足有四尺,羽毛是深褐色的,只在翅膀边缘有几根金色的飞羽,一双金色的眼睛在幽暗的集市里亮得像两盏灯。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三百年道行的鹰妖,大漠猎鹰,凶得很,养熟了能看家护院,能上山打猎,比养十个护院都管用!”猎妖人在笼边扯着嗓子吆喝。
阿勒坦缩在笼子角落里,用翅膀把自己裹紧,它觉得自己的尊严已经被碾成了齑粉。集市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在它笼前驻足,啧啧称奇,但三百年的妖价格不菲,真正买得起的人不多。
它在集市上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京城下起了小雨。集市上的摊位纷纷撑起了油布伞,雨水打在阿勒坦的羽毛上,它没有躲,也不想躲。它想起大漠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的大漠会泛起一种奇异的红色,像天地间流了一场血。
“让一让,请让一让。”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嘈杂的集市中响起来,那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忽视的笃定。阿勒坦从翅膀底下抬起脑袋,透过雨幕和铁笼的栅栏,它看见一辆木轮椅被人推着缓缓穿过集市。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安静。
推轮椅的是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十七八岁的年纪,圆圆的脸,一边推车一边嘟囔:“小姐,这地方又脏又臭,您何必亲自来?您说要买什么样的灵宠,我去给您寻来就是了。”
“阿蘅,你连猫和兔子都分不清,让你来买,我怕你把一只鹅当仙鹤买回去。”轮椅上的姑娘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姐您又取笑我!”丫头气得鼓了鼓腮帮子,但手下的动作依然稳稳当当,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
木轮椅从阿勒坦的笼前经过,阿勒坦本以为她们会和之前的所有人一样,看一眼就走过去,甚至看都不会看。但那轮椅忽然停住了。
轮椅上的姑娘偏过头来,一双乌黑的眼睛透过雨帘望向铁笼深处的它。
那一眼极为平淡,就像一个人在路上偶然看见一朵花、一片落叶,只是看见了而已。但阿勒坦却在那一眼里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大漠上干渴已久的旅人忽然听见了水声,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它在怕什么?它自己也不知道。
“小姐,这就是那只鹰妖?”阿蘅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好凶的样子,而且您看它在抖,是不是生病了?”
阿勒坦没有抖,但它确实病了。猎妖人为了让它老实,在它体内下了一种压制妖力的禁制,那禁制对妖类来说就像慢性毒药,时间久了会侵蚀筋骨。它已经三天没有进食,浑身的伤口隐隐作痛,羽毛黯淡无光,看起来确实像一只半死不活的病鸟。
“它不是抖。”轮椅上的姑娘忽然说了一句,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笼子,仔细地端详着阿勒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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