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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肯说实话,伊墨想,那就永远别说话了。
传说魔这种东西没什么脑子,原以为山脚底下那只魔是个例外,毕竟它还在试图凝练人形。而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魔就是魔,传说中那般只有贪食本能,吸取一切能吸取的生机,没有理智可言。
比起黄娇娇堕魔,伊墨更信黄娇娇被他们弄死了,且连尸体都被吃了干净,而他最愿意相信的,却是黄娇娇和山猫为了某件事,不得不出一趟远门。
伊墨想,这山如今这么黑。
连野草都无有的秃山,黄娇娇和山猫即使想回来,也会找不到路,便是找到了路,也认不出家的模样——他自己下山一次,归家全凭着隐约印象,最后飞的老高找着自家的大榕树才确定了方向,因而以己度人,想着黄鸟和山猫也同他一样,不分东南西北地凭着感觉走。
他操心地想着要将青山恢复从前模样免得黄娇娇和山猫迷路,首先需要先除了山里大大小小的魔头,再去找些桃树来种在山腰,尔后还要再找一颗同样巨大的榕树,还要去找些花花草草的种子撒下,甚至还需要去捉许多鸟雀走兽放在山上养起来……
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伊墨只是想一想,就累得慌——事情还一样都不曾做,他光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
于是雷劫来的恰恰好。
他在暴雨里将自己骨节一点一点撑开,一回生二回熟地将自己变成一条巨蟒,中途数次停下观看,觉得还不够长,于是一直长一直长,所有的本事都拿来长身体,连护体的法力都顾不上,在倾盆暴雨里将自己长成环抱无名山,头衔着尾的守卫者。
雷光也酝酿着迟迟未落,似乎在等他准备好。
伊墨勒紧腰腹,确认自己将整座山都环住,抬起偌大蛇首冲着天空口吐人言:
“劈。”
天雷:……
也不知今天降雷劫的是哪位神仙,不管是哪位,约莫都有些无语,雷光迟了片刻方才应声而下,沿着他的身躯劈了个遍地开花。
黑色魔气尖声嘶叫,在雷火挨到的一瞬间就湮灭了。
雷劫来的又凶又猛,上神并不因他的作为而容情,巨大雷柱一下接一下劈在他的身上,劈的他皮开肉绽,血还未流出来就被焦熟地止住了,露出森森白骨。
伊墨第二次挨雷劈,却不觉得太难熬,大约抱着目的去做一件事,再难都甘之如饴。
他抬头观看山峰情状,见那许许多多的小魔被劈的灰飞烟灭,心情甚好地哼出鼻音,将山峰勒的更紧,使天雷处处开花,若有钻在地缝里的小魔,他就将尾巴挪过去,又在雷电落下的一刹那将尾巴甩开,辟了空的雷电砸进土里,瞬间抹杀了不成形的小魔头。
他觉得这事儿有趣极了,又觉得天上降雷的那位兴许也是这样想的,总在劈他身体的同时,放出一两簇细小雷电追着他的尾巴跑,意识到这一点伊墨愈发迅捷地将一条蛇尾上挑下跳,东甩西摔,将藏匿的小魔全部发掘而出,劈了个干干净净。
同时将落在他头身的雷电一个不落地全部接下。
肉体的苦痛和心情的愉悦掺杂在一处,他竟生出一种疯狂的快活来,然而快活里又有几分悲痛,似乎深可见骨的伤长到了心口上——无名山已经坍了一半。
被吸走生机干枯的老榕树在雷光里,和山腰的桃树一起成了焦黑灰烬,被雨水不知冲去了哪里。
他们栖息过的榕树林消失了,山猫的山洞也消失了,饮水的小溪不见了,黄鸟不知打哪弄来的汲水的破桶也没了。
即便他再去找来许多桃树,找来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大榕树,也没有地方让他种了。
无名山没有了。
他所熟悉的都在消失和消失中。
后半晌的时候,山中小魔无一留存,安静下来的伊墨在雷光里一动不动,呆了一整夜。
山峰被彻底夷平后,焦黑碎石滚滚而下,几乎将黑蛇掩埋起来。
天雷还没有停歇,依旧一道接着一道,劈向无名山,劈向拱卫无名山的巨大黑蛇,于是碎石被劈成了粉末,将他掩盖起来。
不知又是多久,雨依然在下。
伊墨缩小了身形,从碎石堆里钻出,停在山脚仅有的废墟里,将最后几道雷引到此处。
雷光雪亮,刺眼又凛然,将无名山最后一点痕迹连同山脚躲藏的大魔一起摧毁干净。
云消雨歇时伊墨试着变成人形,这一次却受伤太重,仿佛被打回了原形,怎么也变不出来。
皮焦肉烂的细小黑蛇停在山脚污泥浊水里,抬起上身凝望着成为废墟的故土,看了许久,慢慢游走。
番外:伊墨前传之人间(一)
鹊山山脉延绵千里,峰头林立,山中多精怪魍魉,新来一条遍体鳞伤的小蛇妖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因而山中精魅也只远远地观察几天,见他不争不抢仿佛耳聋目瞎地盘在山石缝里一动不动,就权当他是条要死的蛇,不再关注了。
伊墨盘在石缝里修养,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出生在无名山,很长时间里,只以为世间就是无名山那么大,等明白世上除了无名山还有很多很多山头时,也只会拿无名山当做中心向外打量,仿佛一只刚刚从井底跳到井沿的青蛙,跳的再远,也忍不住要回头看看那口老井,估摸一下自己走了多远。
这一回走的够远,伊墨心里数着,走过了三百多个日和月。
而他一直当做锚点的无名山被雷劫劈成碎石瓦砾,再过些年月,也许会被荒草掩埋,看不出昔日痕迹,没有了山顶榕树的坐标,伊墨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它了。可山中没了榕树桃林,没了黄鸟山猫,找不到也不是什么很值得在意的事,就像空气里飞过的小虫,生生灭灭,又如枝头落下的桃花,开了又败后,没人会在意第二年新开的花已经不是去年那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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