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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对白遇河来说没什么难度,解放军总院最有名望的外科专家都在这了,很快敲定手术方案,等蒋危一签字,就把庄玠推上了手术台。
庄玠身上有很多割裂伤,缝合之后好几天不能见水,他又不喜欢带着一身消毒水味睡觉,刚做完手术那天,庄玠趁护士出去想偷偷洗个澡,蒋危回来时看见了,就喊他躺下,自己去打了一盆热水,把庄玠的病服袖子挽起来,帮他擦皮肤裸露在外的部分。
整个过程中病房一片寂静,两个人都不说话,蒋危低着头毫无邪念地忙活,庄玠就靠在枕头上看他,瞳孔里倒映出一个隐绰安静的影子。
擦完以后,蒋危把毛巾往水里一丢,端起脸盆去倒水,“睡觉吧。”
“什么时候回北京。”在他起身时庄玠毫无预兆地问道,“出来这么久,领导该急了吧。”
蒋危狠狠地咬了一下后槽牙,冷笑道:“急着赶我走?”
他到新疆是带着任务来的,军委给他调度整个兰州军区的权力,就为了抓庄玠和黎宗平,黎宗平没抓到,也不能把庄玠交上去,蒋危还没准备好怎么跟上级说,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养养伤,等好得差不多了,一起回。”
庄玠抬眼看他,淡淡地说:“在想回去怎么交差?我知道。”
“你知道?你都知道什么?”
“9·22案的真相,所有,你做过什么,我知道,背后的你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
“还有我不知道的事?”蒋危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庄玠盯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很久才重新聚焦在他身上,神情表现出一种异常冰冷的平静:“带我去见你们军委的最高主席,我可以交代所有事,或者放我走,如果我下周一没去单位上班,纪委会到我的住处调查。”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说?”蒋危无法理解,直到今日他们也没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最亲密的人,“要不,我带你去见我爸,你跟他说,如果是害怕检举被报复,他可以保你。”
庄玠却沉默下去,手指轻轻抚摸着被罩上的暗纹,半晌将脸扭向了窗户,蒋危以为他只是找个借口想从自己身边逃离,也没再追问,端起盆就走了。
留观室隔壁有个陪护房,蒋危每天都过来,陪庄玠说说话,给他看宠物店发来的西米露的视频。这是边境最远端、最僻静的医院,窗外就是国境线,掀帘可见山雪,他像逃避似的在这儿呆了近一个月。
那天早上他照例过来,庄玠已经能正常下地走动了,只有几处比较严重的地方还包着,他换回了制服衬衫,风衣裹在外面,把伤口都遮得严严实实,正站在床前叠那件穿过的病服。
“你去哪?”蒋危一把推开门。
庄玠把衣服叠好,摞在被子上,然后把用过的东西都归了位。
蒋危这才看见枕头边放了张纸,一见之下,脸色立时难看起来:“出院手续都办好了,你要走?没有证件,能走到哪里去?”
庄玠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有人证物证证明你杀了人,一旦纪委找到我,我是一定会把证据上交的,你还要带我回去吗?如果我被带走谈话了,会断送你的仕途和你家的政治生涯,甚至会把你送进监狱,你也执意如此吗?”
蒋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设想过无数次庄玠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听到这个答案,也只是意料之中地苦笑了一下,说:“你是人民警察,这样做在你心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庄玠抿了一下唇,不置可否。
“我早有心理准备,但你要相信,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
在边境陆军医院住了一个月,开春之前,蒋危包机把人带回了北京。
飞机一落地,蒋危就开始着手应对各方施加的压力。
他到西城支队给庄玠办了半年病假,庄玠没有如期去单位,监察部门早已接到了贺延的举报,好几次想来家里搜查,对于纪委和军委政治部的询问,一概推说人还没醒,不宜接受任何谈话。
他甚至从38军找来一个班的特种兵,每天守在楼下,声称有人威胁他的人身安全,眼下正是军改最关键的时候,番号撤销重组,各集团军神经绷得很紧,随便一个冲突都可能升级成恶性事件,政治部的人和38军隶属不同,不敢强行进屋带人,每次来都被他打太极挡了回去。
庄玠到家那天,刚好西米露也送回来,他问蒋危能不能下楼遛狗。
“让小乔跟你一起去。”这样子等于变相软禁,蒋危不想这么做,但出于安全的考量,不得不选择这种最稳妥的办法。
更何况,他也害怕庄玠有一天突然离去。
关于北京塔爆炸案,蒋危手写出一整套汇报材料,几乎用尽了他的毕生所学,来陈述庄玠追捕黎宗平的经过,提供的证据包括程昱的口供、失事湾流飞机的记录仪以及庄玠的伤病报告,希望用功绩帮他减轻处分。
他带着这份材料奔走在政法委与参谋部之间,寻求蒋老爷子旧部的支持,极力替庄玠洗脱罪名。
材料最后辗转落在蒋怀志手中,蒋师长把儿子叫到办公室,看上去情绪很糟。
“你不觉得你写的这份材料漏洞百出吗?”
蒋怀志扬手一拍,报告纸被砸在桌面上,“他干了跟黎宗平一样的事,毁掉价值千亿的北京塔,唯一的不同,也就是他动手前发布了疏散通告,没伤到工作人员。他一个警察,勾结十年前北京塔叛逃的哨兵,企图潜逃出境……这种公安系统的败类,竟然能被你美化成追捕逃犯?”
蒋危看着自己熬夜写出来的材料,不悦地皱了一下眉:“爸,我有失事现场的照片和取样,确实是TATP爆炸。”
“要真像你说的,一个在飞机上装炸药,一心和逃犯同归于尽的人,会给自己留跳伞包吗?”蒋怀志站在自己的立场,完全想不通庄玠的所作所为。
“飞机失事前,他把唯一一个跳伞包给我了。”蒋危试图表现得煽情一些,但每次想起这件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仿佛抓住了一丝庄玠爱他的证据,很努力才放缓声音,“爸,他救了您儿子一命,这不值得您救他一次吗?”
“他是个警察,那天飞机上不管是谁,就算是条狗他都会舍命去救!”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蒋危,让他那些幻想如泡沫一样瞬间碎成了一滩水,只留下最贴近真相的那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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