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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璃音一脸踌躇难决,西王母悄悄给玉帝使个眼色,玉帝当即心领神会,往宽大的袖袍中一掏,掏出一串宫铃手链。
那手链是引魂铃中的另一半子铃,与璃音腰间的青铜铃铛本是一对“子母铃”,璃音对这串手链再熟悉不过,一眼便认了出来。
链绳看上去由淡褐树皮搓织而成,上边编缀着九只玉石宫铃,铃铛表面有的雕龙画凤,有的镂月裁云,图样个个工致、个个不同,十分精巧。
九只铃铛里有八只表面都刻着一个篆体小字,左边四只上刻的分别是:天、地、玄、黄,右边四只上则凿的是:宇、宙、洪、荒,只最中间一只个头稍大,格外莹亮剔透,却是无字。
“我们亦知此事不易,特为仙子准备了微薄谢礼。”玉帝微笑着将铃铛递过,“听闻仙子宴后便要赴旨下山,愿赠此铃伴仙子下界,祝仙子所行之事,皆能圆满。”
瞧他神色间全然一片诚挚恳切,倒似果真有万般过意不去。
然而在前世,这手链分明是西王母在瑶池宴上直接赠与她的,由头就是庆贺她即将初次下界履职,这明摆着就是一礼两吃,拿现成备好的贺礼又当了谢礼。
不愧是当了千万年的上位者,套路,全是套路!
只听西王母又在一边幽幽接口道:“我近来一直在想,昆仑也是时候该有第十一位神巫了。”
这二位竟是配合无间,一个拿法宝哄之,一个以神职诱之,若是前世的她,恐怕真会将这桩苦差答应下来,但如今她根本就没打算要活多久,这些好处算是肉包子砸在了死狗身上,口水也淌不出一滴了。
璃音只好故作惋惜,叹一声道:“能与摇光神君共事,实乃小仙之幸,只是……”
她正要推拒,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神君却忽然截住了她的话头,开口了:“又何必强人所难,与我相处在一块,岂不比叫她去死还难受。”
璃音闻言愣了下,不禁侧眸望去,便只见那位神君自嘲一笑,声调万分落寞地道:“今早我殿里还跑了一位小仙童,说他宁可去给厕神当差,溺死在茅坑里,也不要在我这里多待一天呢。”
好毒的一根舌头!
因知晓前世结局,此时这位摇光神君在璃音心中的形象可谓是十分高大威猛,听他被如此亵渎,实在不忍,不由脱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比茅坑还是要强上许多的。”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默,齐刷刷向她望来。
……好像确实听起来怪怪的。
璃音干咳一声,默默调转开了视线。
自己在安慰人这件事上向来口拙,于是她决定还是闭嘴。
西王母却在此时眸光一转,转去了璃音腰间那只玉石葫芦上面,笑道:“小璃音,这葫芦当初尝了野味,魔性难消数百年,都能认你为主,重归澄净,难道这位摇光星君会比玉横还要难训?”
不提这个还好,说起玉横,璃音便不由心中苦笑:这葫芦的魔性其实非但未消,甚至未来,连她这个主人都要受其反噬,堕入心魔呢。
她忽而就想起那晚在虞家庄时,与小天真的一段争执。
“你既已知昆仑将逢此大难,如何不图抢占先机,诛杀恶鬼,助十位神巫解困,替昆仑化去此劫。”
“解神巫之困,化昆仑大劫,我配吗?你配吗?”
其实若真能为这位摇光星君、乃至整个昆仑改写结局,她如何不愿?但是她神志清醒的时间已然无多,只怕待她活到那时,便要惹出更大的祸端,害得更多无辜性命惨死。
猛然间,她又想起与李三娘女儿的一次交谈。
那时三娘的女儿爬出地窖,出了柳庄,正随璃音一起下着荒山,沿路见一条小溪潺潺,她便跑去掬一捧水,洗着脸说道:“其实我起先也是跑出来了的,当时跑得灰头土脸,就想在这溪水里洗把脸,结果这水清得跟明镜似的,我刚蹲下身子,就老清楚地照出来好大一颗光头。”
“顶着这样一颗光头,我就觉得回去村里是决计不能够的了,就又回去了地窖里面,我没能搬回来救兵,其他姐妹们非但没有责怪我,反而都松了口气,原来她们也都是与我一样的想法。”
“现在想来,大概锁住我们的并不是那个地窖,而是心里那道坎吧。”
璃音便问她:“那你今日,怎么又肯自己出来了?”
“我一听到娘哭着喊我的声音,就什么也顾不得想了。”她将一只手伸在溪水之中,张开五指,瞧那流水一刻不歇地从指缝间悠然滑过,“不过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我只是秃了,又不是死了!便是真的要死了,也要多帮娘干两天活,再给世界多留两块香喷喷的酥饼,我也就知足了。要是我一直躲着不出来,尸体只能烂在地窖里,不知要留下多少遗憾,即便死了也不能瞑目。”
两番对话如有两个小人对打,在璃音的左右耳朵里轮番拉扯。
一会儿在左耳朵里听见自己说:“我配吗?你配吗?”
一会儿又听右耳朵里三娘的女儿在说:“要是一直躲着不出来,不知要留下多少遗憾,即便死了也不能瞑目。”
进退维谷间,她不禁偏头向身旁那位神君望去,只见他此刻眼睫低垂,意兴阑珊,长身落寞,再被身后那块见证了他命运的黄褐色土碑一衬,更添悲凉,想到他一年后便要殒命在此,不禁恻隐之心大动,那些拒绝的字句在喉头一滚,终于被她咽了下去,再翻不上来。
她虽是假圣女,却又何妨渡一渡这位真圣人?况且有这位神君在侧,若她失了神智,立时便能将她斩杀,岂不反倒便利。
心念至此,她已再无犹疑,于是一咬牙,说道:“行吧,璃音愿意领命。”
西王母登时眉开眼笑,将璃音的手覆去那位神君的手上,又轻拍着她手背笑道:“好好好,以后你便是他的小老师。”
玉帝松一口气,面上神色竟是感激涕零,他去怀中掏出一柄戒尺,与那串铃铛一起递了过来:“仙子圣女心肠,他不听话时,你就拿这个打他。”
那尺子不长却宽、看上去既厚且重,果是打手心的一件好物。
璃音眼皮一跳,在心里喊道:“你这样说,让我怎么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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