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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水,这条帝国的输血管道,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依旧船来舟往,繁忙不息。一艘艘吃水颇深的漕船,满载着粮秣,在纤夫低沉的号子和船桨的拍水声中,逆流而上,驶向南方前线。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混在船队中,船身覆盖着防雨的草席,吃水线很深,看起来载满了货物。船舱内,气氛却与表面的平静截然不同。几个穿着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着,桌上摊开着一份简陋的河道图。
“老大,前面就是‘老鳖湾’了,水流缓,河道窄,两边芦苇密得能藏兵,是动手的好地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指着地图上一处弯曲的河道。
“嗯,打听清楚了?这次船队押运的是张苍那胖子刚从敖仓调来的新麦?还有一批送往寿春前线的箭簇?”被称作老大的,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手指关节粗大。
“错不了!线报说,张苍为了赶时间,这批船队护卫不多,就两艘战船前后押着,中间这二十多艘都是肥羊!”另一个瘦小汉子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好!干完这一票,烧了粮船,毁了箭簇,足够让前线那帮秦狗喝一壶!也能向‘上面’交差了!让兄弟们准备好火油罐和凿船的家伙!”老大眼中凶光毕露,“记住,动作要快!抢了值钱的小件就走,别恋战!烧船要紧!”
货船悄然加,脱离了主船队,如同一条不怀好意的水蛇,提前驶入了“老鳖湾”茂密的芦苇丛中隐藏起来。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并未逃过“眼睛”。
距离“老鳖湾”上游数里的一处河湾,几艘伪装成渔船的轻快小舟静静停泊着。舟上,治粟都尉张苍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正对着一个小巧的青铜炭盆烤火,胖乎乎的脸被热气熏得微红。他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羹,吃得吸溜作响,毫无形象可言。
“大人,鱼儿进湾了。”一名扮作渔夫的黑冰台密探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一共三条‘水蛇’,一条大的藏在前湾芦苇最密处,两条小的在左右岔道口,都带了火油和凿具。”
“唔。”张苍头也不抬,专心对付着碗里的肉块,“人数呢?”
“大的那条船上约莫十五人,小的各七八人,都是好手。”
“嗯,比预想的还肥点。”张苍终于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抹了抹嘴,胖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的冷笑,“看来赵肆那小子交代的‘安期生’联络点没白挖,还真钓出几条像样的鱼了。通知咱们的‘渔网’,可以收了。记住,别弄沉船,那都是粮食!要活的,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嘴里的东西比那点粮食金贵!”
“诺!”密探领命,迅出几声模仿水鸟的鸣叫。
命令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
当那三条“水蛇”货船从芦苇丛中悄然钻出,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缓缓驶入“老鳖湾”主航道的粮船队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
看似平静的河面,猛地炸开数道巨大的水柱!几条粗大的、布满倒刺的铁索,如同潜伏的蛟龙,被人力绞盘猛地从水底拉起,横亘在“水蛇”船的前方!
“不好!有埋伏!”老大惊骇欲绝!
“砍断铁索!冲过去!”刀疤脸嘶吼。
然而,已经晚了!
咻咻咻——!
两岸茂密的芦苇丛中,如同鬼魅般站起无数身影!强弓劲弩闪烁着寒光,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攒射而来!目标并非船上的人,而是船帆和操舵的艄公!
噗噗噗!船帆瞬间被射成了筛子,无力地耷拉下来。舵手惨叫着中箭倒下。三条“水蛇”船顿时失去了动力和方向,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水面上打转,被湍急的水流推搡着撞向那狰狞的铁索!
“弃船!跳水!”老大绝望地吼道,知道中了圈套,只想逃命。
但河面上,十几条轻快的秦军战船已经从上游和下游同时包抄而来!船上的秦军士卒手持长钩、渔网,如同捕鱼般,将那些跳水的悍匪一个个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上来,捆得结结实实。更有水性极好的黑冰台锐士,如同水鬼般潜泳靠近,将试图潜水逃跑的匪死死缠住,拖出水面。
战斗结束得干净利落。三条贼船被俘,三十余名悍匪无一漏网,包括那个面色如土的老大。粮船队丝毫无损,船工们惊魂未定地看着这兔起鹘落的一幕,对张苍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张苍乘坐的小舟慢悠悠地靠上被俘的主匪船。他踩着跳板,晃晃悠悠地登上甲板,看着被捆成粽子、丢在甲板上的匪,胖脸上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哟,这位好汉,大冷天的,不在家猫冬,跑这颖水上来玩水,兴致不错嘛?”张苍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戳了戳匪的脸颊,“说说,谁派你来的?‘安期生’那老神棍躲哪个耗子洞里了?说出来,本官给你个痛快。”
匪梗着脖子,眼神怨毒:“呸!要杀要剐随你!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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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张苍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行,有骨气。本官最喜欢有骨气的人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来人啊,把这几位好汉,还有他们船上的‘礼物’(指火油和凿具),一起打包,八百里加急,送给廷尉府的李斯大人!就说是我张苍送的年礼!李大人最近正愁没大案子练手呢,想必对这些‘水耗子’和他们的‘万金油’很感兴趣!”
廷尉府!李斯!听到这两个名字,那匪和几个悍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李斯的手段,那可是能让厉鬼都开口的!
“不!我说!我说!”匪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涕泪横流,“是……是齐地来的一个老道士!叫……叫羡门子高!他给了我们金子,让我们在这段河道找机会烧秦军的粮船!他说……他说事成之后,送我们去东海仙山!安期生……安期生是他的徒弟!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就在……就在……”
张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精光。羡门子高!终于咬住这条大鱼了!
“记下来,一字不漏!”张苍对身边的书记官吩咐道,随即又换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拍了拍匪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心,到了廷尉府,好好交代,本官保你少吃点苦头。来人,带下去,好生‘伺候’着!”
处理完俘虏,张苍走到船舷边,望着眼前安然无恙、继续前行的粮船队,又看了看缴获的火油和凿具,胖脸上露出肉疼又得意的表情:“啧啧,想烧老子的粮?毁老子的箭?也不打听打听,这帝国的钱粮命脉,是谁在替王上和太后看着!想从老子这‘铁算盘’手里抠食儿?门儿都没有!这笔账,连本带利,老子早晚跟你们这群耗子算清楚!”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象牙小算盘,噼里啪啦拨弄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三十个悍匪,省了追捕的赏钱……缴获三条船,修修补补还能用……火油没收,正好给工坊点炉子……嗯,这趟买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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