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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大转盘上,红的白的酒瓶子高矮不一的摆了一溜儿。
周正一把眼下情况捋了捋,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圈,怎麽看,今天这一出都不像是能轻易善了的。
从毕业到现在,周正一也工作好些年了,他不是完全没在酒桌上应酬过,自己酒量也算得上可以,可以往那些酒局彼此都是奔着谈事儿去的,喝两口就是烘托个气氛。今天这局就不一样了,对方意图很明显,就是故意来找茬的。这酒只要顺着他嗓子眼灌进去一口,有一就有二,剩下的他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所以,这酒,他是一滴都不能沾。
这主意一打定,周正一立刻从手边翻了个空杯出来,拎着茶壶倒上茶,言语客气地道:“小郑总,实在抱歉,我这胃有些老毛病,酒是没法奉陪了,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酒桌上敬茶,那对方能干就有鬼了。果不其然,小郑总冷笑一声:“酒都上桌了你敬我茶,是不是差点儿意思?”
这位小郑总,私底下耍流氓没耍成,扭脸就拿公事儿找人不痛快——冲这麽个行事风格,周正一就不太瞧得上他,还跟他谈什麽意思不意思的,这酒就是说破大天儿去都不能喝。
不过再是瞧不上这人人品,大面儿上总还是得绷住了,周正一就跟着赔了两句礼。
郑大少刚开始还端腔拿调的,拿生意场上无酒不欢的规矩说事儿。他说一句,周正一就接一句,打着太极的把话题往项目上绕。
後来聊急了,小郑总也懒得装样子了,直接开了一瓶白的,咕咚咕咚倒满了一口杯,往周正一面前一磕:“姓周的,我把话撂这儿吧,今儿这一出本来都是给贺楠准备的,这小子运气好,没来,那你当男朋友的喝也是一样。你吹了这一圈儿,项目,咱接着谈,你少喝一口,後头也就没什麽合不合作的事儿了。”
周正一脸上的笑纹丝儿不动的,张嘴还是那句话:“小郑总,我这的确是身体不适,真的沾不了酒。”
“别介,给你喝出毛病来我给你送医院洗胃,钱我出。”郑少爷脸沉下来,把杯子又推过去一点,“喝。”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没留什麽馀地了,周正一表面上还算稳,其实血压早上来了。
这要自家买卖,周正一早掀桌撂挑子了,可这是公司项目,他是跟着团队过来的,一言一行都跟公司挂着鈎。事情发展成这样,项目合不合作都是其次了,这种初步会议就是对碰一下两家意向,谈不拢也实属正常。可甭管最终结果如何,他作为团队成员,肯定不能在谈项目的过程中生出事端。他这头要是闹出点什麽麻烦,团队的负责人就得跟着一块敲报告扣奖金,他总不能拉着同事当垫背的。
也就因为有这麽一茬儿顾虑在,郑少爷才专挑了个谈公事的场合,找他,或者说是贺楠的晦气。
这群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总有那麽几个撒着欢儿的往歪了长的。一个个的岁数不大,肚子里坏水谁也没比谁少几滴,仗着家境优渥,阴损人的招数真是能使出花儿来。
小郑总在那里咄咄逼人,周正一一再忍让,火气差不多都拱到天灵盖了。
两边气氛正胶着,包厢外忽然响起一阵模糊的说话声,没过多会儿,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推门走了进来。那人凑到小郑总耳边嘀咕了几句,小郑总压了下眉毛,冒出个字:“谁?”助理贴着他耳朵又说了什麽,他神色莫名地说:“他来干什麽?”说完站起身,带着助理往门口走去。
俩人还没走到位置,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个人,脸跟大半拉身形都小郑总挡住了,在外头声音很低地打了个招呼:“郑少。”
都不用看脸,光听声儿,周正一一下子就认出门外是谁了。
小郑总挑着高调干笑了一嗓子:“哟呵,这不是乔大少爷,稀客,什麽风把你给吹来了。”
“找人。”乔洛简短地答了俩字,说完一错步,从门口走了进来。
周正一转过头,正好看到乔洛玻璃珠似的眼睛隔着大半个包间望过来。
两人差不多得有小两个月没见过面了,乔洛看上去瘦了一些,穿了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配着黑西装外套,身形高挑修长,整个人显得成熟干练了不少。
周正一不动声色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乔洛几步走过来,往前一探身,伸手握住他的手,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周先生。”
俩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眼,周正一感觉手上被轻轻的捏了一下,然後乔洛就着握手的姿势凑近了一些,小声地问:“他难为你了?”
周正一脸上风平浪静的,实际上脑子很懵。他挑了下眉,也压低了声音问:“你怎麽来了?”
乔洛没答话,他松开手,眼尾漫不经心地扫过桌上摆的那一溜儿酒瓶子,盯着看了两秒,又看回周正一,声音放开了,话明显是说给身後的小郑总听的:“周先生,咱们约好的行程到时间了,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周正一卡了半秒的壳,寻思这戏是说来就来啊,都不带给剧本的。
他拉长音嗯了一声,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装着看时间的样子划了下屏幕,结果正好看到手机上两个的未接来电,都是贺楠打来的。周正一开会时手机会习惯性开静音模式,因此错过了电话,还错过了一条他的微信——‘哥你挺住啊等我给你搬救兵’,後面跟着五丶六个叹号。
周正一擡眼看了眼乔洛,瞬间搞明白了状况——贺楠这小子耍机灵,装病避难,结果没想到把他给坑进去了,然後不知道怎麽搭上的线,总之是联系上了乔洛来救场子。周正一现在正好就缺个正当的跑路理由,他把手机揣兜里,朝小郑总一扭头,顺着乔洛递过来的话茬接着说:“小郑总,您看都这个点儿了,我们今天也谈不出什麽进展了,我也还有事,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这次就先到这儿吧。”
郑少爷没吱声,斜着眼风在两人中间扫了几个来回,神情阴晴不定。
他挺不痛快,今天这局他安排了半天,本来是给贺楠设的,结果贺楠人没逮着,逮着个倒霉Beta。两人憋包间里从刚才墨迹到现在,话没少说,酒一口都没灌进去。小郑总心里正窝火,这会儿又半道杀出来个乔洛,随随便便放下两句话就想带人走,这他指定不能干。
乔洛这个人,按岁数算,比他还小上两岁,跟他不同圈,但最近风头正盛,前阵子刚把自己那片儿搅和得血雨腥风的,摇身一变,变当家掌权的了,这就硬生生的擡了个辈分上去。小郑总跟他交集不深,他跟郑家却算是有些商务往来,平日里都是在跟郑家叔父那一辈的人在走动。
小郑总不想招惹他,但又咽不下这口气,他沉默了半晌,把矛头对准了看起来更好欺负的周正一:“想走啊,看在乔大少面子上,可以。”他把那杯满满当当的酒杯沿着桌边儿推过来,“我也不难为你,你把这杯干了,咱们旧账两清。”
周正一听得心里直翻白眼,心说我跟你有个ji巴蛋的旧账啊,当初你便宜没占成,秋後算账都算到人家公司来了,整个团队的人让你给折腾了一溜够。
这破事儿真是越想越气,周正一那点儿耐心给磨得不剩多少,他也懒得挂笑了,语气有点硬地说:“我说过,这酒,我喝不了。”
小郑总还跟那儿不依不饶的:“这瓶酒可都打开了,你想不喝就不喝——”
他话没说完,乔洛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杯子拿了起来,半笑不笑地看着小郑总:“他说不喝,就是不喝的意思。”
周正一侧头看了眼乔洛,乔洛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微表情周正一可太熟悉了,每次乔洛进入‘我有情绪我要闹了’的阶段时,差不多就是这个劲儿。周正一总觉得他手里的酒下一秒就要泼过去了,他不想在这当口惹事儿,就跟旁边清了下嗓子。
乔洛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下嘴,手指撵着杯子转了转,忽然一仰头,几口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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