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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录像结束了,梁旬易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把脑中稀奇古怪的念头驱散开。他看完报告后一连许久都在兀自出神,是梁闻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今天是他接我回家的,爸爸。”
“这是我路上拍的一些照片。”郦鄞补充说,把相机递给梁旬易,“他临时去签了名,还帮小少爷背了包,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小细节。”
照片里的高绪如被梁闻生牵着手往学校主楼走去,梁旬易拿着相机看了又看,闷声不响地在肚子里琢磨这个人。嗣后,他滑到下一张照片上去,问:“还有什么呢?”
郦鄞有意看向梁闻生,搓着手指陈述道:“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红灯马戏团’,高先生可能没见过这种事,或者是太敏感了点,他一下就摆出了战斗姿势。我看得出来,他想拿枪。”
“警觉点是好事。”梁旬易把相机放到一边,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闻生,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得要有自己的意见。”
“我喜欢他的蓝眼睛,我会和他交朋友。”梁闻生想了想,说。
梁旬易露出微笑,在他脖子后面拍了几下:“高先生是来保护我们的,他是私人保镖,不是来当你的朋友的。”
梁闻生有点儿泄气,撑着沙发往里坐了坐,吃了几块巴斯奥利弗饼干,和金毛狗“陀螺”玩丢球游戏。梁旬易翻着纸头再作考虑,他在这件事上显得犹豫不决,最后把一切都搁置一边,由郦鄞推着他去了二楼,在瞿任之的房间外停留了一会儿。瞿任之已经洗完了澡,头发半干,身披丝缎睡袍,正在房间里整理衣物。
“你要走了吗?”梁旬易问,但没进屋。
瞿任之伸直两条长腿坐在床尾,正好面对着房门,语带歉意地回答说:“明天一早的飞机。没办法,哥,汽车业永远是最繁忙的生意之一,尤其是现在汽车行业市道大不如前了。”
“你可以试试拉拢什么人当合作伙伴。”
“我正在想办法。”瞿任之轻描淡写道,岔开话题,“你定好保镖了吗?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梁旬易搭着轮椅扶手,始终没进门:“我还在权衡,但我儿子很喜欢今天来的那个。”
“你觉得那人怎么样?”
“还可以,差强人意。”
瞿任之把几件衬衫放进防尘袋,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和梁旬易有五分相像:“你得取悦闻生,可爱儿子难求啊。找个他喜欢的,你也看得上眼的,瞄高一点,不过还是得谨慎。”
两人叙聊片刻,从花园里传来的虫声时起时落,后来渐渐变得聒噪,如同被夜风煮沸了一样。瞿任之打算就寝了,梁旬易向他道过晚安,滑着轮椅去了自己的卧室。他的房间三面向阳、依山傍水,浑似脱离了别墅的禁锢,自成一屋。东墙和南墙都用轻钢玻璃代替,帘高窗阔,通透非常;北面的墙体被推倒重修过,延伸出去一个花岗岩铺砌的石台。
这楼台是整栋宅邸最后完工的部分。它坐落在巨石之上,凌于清潭,从卧室里看去,它就像悬在水面上一般。在露台西侧,泉瀑飞流,水如珍珠悬空洒下,又尽数落入潭中,常年涓声不绝。
郦鄞把这几天累积的信件都抱到书桌上,每封信都分门别类,设了专用的文件夹。她整理着信封,说:“我从来没觉得你的信能有这么多。”
“所以你看我每天得应付多少事,只要我们有共识,我就会请最好的保镖。”梁旬易把轮椅滑到书桌前面,用刀裁开封口,抽出信纸逐一审读。
“这是律师的,防绑票安全保险下个月就要续保了。”郦鄞把律师寄来的通知单递给梁旬易,“如果你没有保镖,那就不能续保。”
梁旬易拿着单子,眉间拢起了愁云,知道这事确实是迫在眉睫了。帘外,满山浓绿,飞泉从松柏间流泻而出的声音楚楚有情。郦鄞继续裁着纸,少顷,她在一堆杂信中看到了一封纯白的、没有落款的匿名信件。她的手立时颤抖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梁旬易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头问:“怎么了?”
郦鄞把纯白的信封挑出来,梁旬易眼皮一跳,心底生寒。他镇定地接过信件,裁开了,将一张薄薄的斜纹纸抽拉出来。纸上的字忽大忽小,都是从别的地方剪下来拼贴上去的,最后“你会死”三个字格外之大、尤其之黑,看得人直冒冷汗。梁旬易骇怕地闭上眼睛避之不看,僵着脖子深呼吸,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让他喘不上气。
“垃圾信,藏严实点,别让闻生看见。”他说,把斜纹纸折起来推拒一边,置之不理了。
高绪如在酒店里待了一个小时,坐在圈椅里弥望落地窗外成簇的楼群,他抬起头看向天陲下起伏的山峦,想辨认出梁旬易的家在哪个位置,但根本看不出来。整座城市望过去就像一棵硕大无朋的圣诞树,装点时挂的彩灯太多了,不免露出俗态。高绪如在屋子里坐着有些闷,便起身离开座椅,决计去街上溜达、随便走走。
他沿威尔夏大街走去,拐到东边。高绪如在经过商店时放慢了脚步,他看到橱窗里的塑料模特身上穿着过气的紫色运动衣,一张老电影院的大海报张贴在电话亭对面。
尽管各地的城市都模样相似,但身边的一切依然令他感到新鲜。他一路不停地走到影院区,进了“老爹”酒吧,这儿也是一家烧烤餐馆。在这样的街头小馆里能体会到真正的克索罗式风味,镶有黄铜吊灯的肋形拱顶、挂在粉墙上的枝形蜡烛、做点头状的陶瓷人偶、彩色壁纸、淑女们的香肩皓颈都令人目眩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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