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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人心莫测各猜疑,欲复还原反生波(三)
“既是谢大夫治好了你的伤,你该谢的是她。”颜如舜笑着走过去道,“但她明日一早大概就得走了,你收拾出干净屋子,享受好处也只有我,我可不敢沾这个光。”
“但我今夜借宿贵院,这却要多谢娘子。何况正因谢大夫明日要走,我又身无长物,想来想去,唯一能答谢她的法子,便是把后厨给收拾出来,给她做一顿早膳。”尹螣说到这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讪讪不安地道,“不过我倒的确忘了先问娘子一声,不知娘子是否愿意让我借用一下贵院的厨房?”
先前颜如舜不想她们住在这里,是担忧藏在此处的彭烈被她们发现,但现如今她们既都已住了进来,只要别去藏人的那间屋子,做别的什么事,她自然不会不近人情地拒绝。
所以她笑道:“那你随意。”
尹螣点点头,遂又提着水桶转过身。
之前尹螣是真的受了伤,一路都是由颜如舜与凌岁寒搀扶着走路,倒是没人察觉出什么不对。但此时此刻,她不依靠任何人帮助,独自向后厨走去,脚步稳健却沉重。
这和习武之人不同。
但凡是练过家子的,但凡说会些轻身功夫的,走路姿态都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十分轻盈协调。是以一般武者看尹螣走路的样子,便能看出她应该确实是不曾练过武的普通百姓。
偏偏颜如舜不是一般武者。
她是江湖之中顶尖的轻功高手。
对于轻功的造诣,当今武林,无人能出其右。这也就代表着她不仅自己轻功身法绝佳,也能很轻松辨别出其他武者身法的流派来历与高低深浅。或许别人瞧不出来,但颜如舜注视了片刻尹螣的背影,很快了然:
——对方是有意将自己的脚步放沉放重。
颜如舜沉思有*顷,忍不住跟上去,跟尹螣到了厨房,又看着对方拿出手帕沾了木桶里的清水,首先打扫起灶台的污垢,粗糙的双手长满茧子,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这倒不像是伪装。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豪门贵女绝对做不来这些事。
甚至,江湖名派或武林世家的弟子虽自幼舞刀弄枪,但没接触过这样的家务活计,恐怕也不会这么麻利。
观察到此处,颜如舜终于上前,也拿出手帕开始帮着尹螣收拾起来。尹螣愣了一下,侧首狐疑地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两个人终究是沉默着继续干活,其后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还是一片黑寂,但远处的开门鼓声已随风悠悠传来。
尽管经过如此遥远的距离,传到她们耳内之时,原本浑厚的鼓声已经颇为微弱,却告诉了她们宵禁的结束。
“看来寅时到了。”尹螣放下手里的帕子,再度开口说话,“别的物件只要收拾干净还好,可是锅碗盛装食物,一定得换新的才能放心,我到街上瞧瞧。”
这回不再等颜如舜说出什么,尹螣立刻出了门。而无论颜如舜对其举动多么好奇,只要凌岁寒与谢缘觉还不曾离开这里,她都得守在这座破宅里,以防彭烈被她们发现。她望着尹螣逐渐消失的背影,无奈笑了一笑,步行至中庭院里,一跃而起,坐在了一株树上,等上一个时辰左右,约莫卯牌时分,这才终于见尹螣回转。
回来的不止尹螣一个人。
深灰色的天穹下,还有两名身着布衣短打的年轻男子,看装扮应是店铺里的小厮,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大浴桶走进破宅。颜如舜居高临下,还能看见浴桶里放着的其他杂物。
至于全新的锅碗等物,则在尹螣的手里。
虽说颜如舜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世面不少,向来处变不惊,此刻见状也有些呆了:“若这不是我的宅子,我还以为你在布置你的新家。”
尹螣闻言微惊,显然没察觉到颜如舜待在树上,她抬眸望去,稀薄的晨光恰巧照在她的脸上,诡异扭曲的五官越发明显,但笑容似乎很是真诚:“我刚才在街上想了一想,谢大夫和凌女侠在这样的地方睡了一夜,待会儿醒来,比起用早膳,应该更想沐浴清洁——你说是吗?”
“你有这些钱,倒不如直接把诊金付给她。”
“我是出远门来探亲的,身上怎么能不多带一些钱呢?但谢大夫医术如此高明,我只以黄白之物答谢,不能表达我的心意。”
她口中的谢大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渐渐从沉睡中醒来。
彼时天色已大亮,红日初升,霞光满天。
因为自身病症的缘故,谢缘觉除了每日饮食不能吃得太晚,每夜里的睡眠也得保证充足,便也顾不得屋里的脏乱,从包袱里取出一条貂毛毯,盖在身上,早早在榻上睡下。
至于凌岁寒,她倒是在屋里多站了一会儿不欲上床,然而转念一想,自己这趟出门不是游山玩水,以后恐怕会经历更险恶的环境,干脆什么都不管,直接倒头就睡。
是以昨夜颜尹二人所做之事,她们还真是半点不知,醒来以后望见某间屋里竟然有些烟火气,不约而同向后厨走去,正在灶台前忙活的重明与尹螣,都不由得愣在门口,怀疑自己这一觉莫不是一连睡了好几天。
——怎么偌大一座宅院,唯有这后厨与众不同,不见蛛网灰尘?
“这是……”凌岁寒不可思议地道,“你们打扫的吗?”
“谢大夫和凌女侠来得正好,我昨晚不知怎么也没什么睡意,想起几位的大恩,所以做了些小事。”尹螣笑道,“我刚还烧了两锅热水,你们要不要洗洗身上风尘?”
听罢此言,凌岁寒看了看谢缘觉。
谢缘觉也瞧了一眼凌岁寒。
明知尹螣的热情有些奇怪,她们犹豫微时,终究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毕竟,这世上是没有哪个女子不爱干净的。
“浴桶我放在了那两间房里,我带两位去吧。”尹螣说着顿了顿,又侧首对颜如舜道,“锅里的米粥,便劳烦娘子守着了。”
这宅子的房间虽多,但大部分窗户都已破烂,是以尹螣还买下两张帘子,挂在了倾斜的房梁上。谢缘觉进入屋内,四周望了望,见唯有窗边立着一张木案,只能将自己的包袱与药箱都放在了案上,随后转身又行几步,掀开帘子,走到浴桶旁。
须臾过后,尹螣放轻脚步,来到窗外。
一切如所料,谢缘觉的包袱与药箱就在她的眼前。她观察了会儿那包袱打结的方式,旋即迅速打开包袱,翻看起里面的物件:两个香囊,几锭银子,一本过所文书,许多件衣物首饰。
以及,一叠画纸。
一半是山水风景图,也有一半人像画,尽管后者每张画里身着不同服饰,或立或坐或奔跑,或骑马或者射箭,或在花苑围墙上,或在市井街巷里,但观察其相貌显然是同一人,约莫十岁左右的女童,明眸善睐,神色飞扬。
尹螣不知道这女童是谁,亦没兴趣了解这女童是谁,很快将所有物件放回原处——位置丝毫不差的原处——再用相同手法给这包袱打了结,紧接着打开旁边的药箱,箱内银针小刀白布还有各种瓶瓶罐罐,大概都是医药所用之物,一应俱全。
仍然没有尹螣要的东西。
——看来昨晚谢缘觉并没有说谎,她大概的确没有在彭烈的身上发现那本册子。
尹螣毫不失望。
计划与谢缘觉的那场“偶遇”之时,她本就是抱着“万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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