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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杨府寿宴(二)
邓惜和顾栀只在看到霍引出现的一瞬感到惊异,但很快就收敛了神色。
然而,他们并非在场唯一对此表现出讶异的人。场上宾客见到霍引坐在“琴间”第一桌的位置上时,无不议论纷纷,那些知道前阵子文官集团与霍引势同水火互不相容的看客此时更是抱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猜测杨希岳会不会借着自己寿宴的由头对霍引摆一场“鸿门宴”。
此时的杨府,俨然一副“小朝堂”模样,衆人各怀心思,假作看客,实际却身不由己已然入局。
然而诸君想象中的针锋相对并未发生,相反,主桌几人简直可以用其乐融融来形容。
杨希岳简直要笑得多生几条皱纹来,他乐呵呵地将另外两位阁老引至主桌,又请霍引来到座位,四人一并落座,杨希岳坐于主位,其他两位阁老吕郢和文阶一左一右,霍引则在杨希岳对面的座位坐下,待四人坐定,寿宴终于准备开场。
“今日倒真是有热闹看了。”邓惜哂笑道,他夹起一颗花生米送入口中,大有在茶楼落座,待好戏开场的姿态。
不同于邓惜一副看好戏的悠然神态,顾栀神色复杂,盯着不远处的霍引若有所思,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知昔日我与成章秉烛夜谈,畅聊中举登科後的恣意潇洒时,他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是如今这般光景,”顾栀顿了顿,神色中的讶异早已不见,反倒是眉眼间沾染星点落寞,“这般——踩着衆人尸体攀至权力高峰,长袖善舞于各色权力之间的光景。”
“成章,是霍引的字麽?”邓惜听见他的低语,转头来问,他将这二字在口中琢磨几下,面露不屑,心道或许先前姓霍的一心求学考取功名时,这表字倒是与他相配,可如今他虽拥有万贯家财,又能手握一人之下的极高权柄,不过是他奴颜婢膝,靠出卖色相求来的,俨然配不上“成章”这一厚望。
“是。”许是顾栀自己都许久不再以表字称呼霍引,眼下骤然提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就像如今坐在当朝首辅身侧,正与他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那人,似乎也早已模糊了他日客栈房中几盏烛火摇曳後的面容。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他是哥哥靠着走街串巷卖货养大的麽?”顾栀在同邓惜说话,一开口却是看着远处的霍引,“他父母去世的早,母亲是乡下农妇,父亲则开了个小武馆,不识几个大字,却因为为人豪爽仗义,结交了不少朋友,其中便有不少读书人。父亲不希望他和他哥哥一辈子困在武馆那一亩三分地,彼时霍引刚出生,父亲就拜托相熟的私塾先生为他取了表字,又将一双兄弟都送到塾中读书,只盼有朝一日,自己的两个儿子能出人头地。可谁料世事无常,父母一走,霍家也散了,好在那时他哥哥已经能抗起家中重担,又有些父亲的旧友接济,这才找了个卖货的营生,供霍引读书。”这些都是过去霍引同顾栀说的。
“如今看来,他父亲的希望确是成真了。”邓惜敛起不屑的表情,听罢顾栀所言,他亦心绪复杂。如今霍引飞黄腾达,摆脱一间小武馆不假,甚至还让如今仍在苏城生活的哥哥摇身一变成了霍员外。可这样的功成名就,真是他那对他寄予厚望的父母乐见的麽?
二人低声说了两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杨希岳的声音。
只见他举杯站起,面向衆宾客,高声道,“感谢诸位今日拨冗赏光,来寒舍参加杨某生辰宴,杨某在此谢过诸位!些个薄酒小菜招待,还请万勿嫌弃,请诸位吃好玩好。”
霍引接过杨希岳话头,他似是代表衆人,率先道,“杨公今日寿辰,我等有幸到场庆贺,也是沾了杨公的福气。”
他举起酒杯,巡视一圈後双手拈着酒杯,微微躬身道,“诸位,不如我们共同举杯,为杨公祝寿,祝杨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衆人听罢,纷纷站起身来,举杯附和。
杨希岳执杯与他轻碰,感谢道,“霍指挥使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霍引笑得眯起眼睛,“哪里哪里,杨大人这家业怕是除了宫里,燕都里头无人能比了。”
杨希岳如何听不出这话里好赖,但面上仍笑呵呵地谦虚着,转移了话题,“霍指挥使惯是会开老夫玩笑的。咱们也不必一直站着了,索性请诸位入席吧。”
随着大家重新落座,寿宴算是正式开始了。训练有素的侍女仆人轮番为各桌斟酒布菜,角落的乐师也奏出佳乐妙音。琴音丝丝潜入空气中,悄然流淌于各处,既不会喧宾夺主,吵嚷各桌的觥筹交错,又润物无声般沁入人心,平白多了些雅趣。
不断有人拿着酒杯走到杨希岳身边朝他敬酒,顺便和另外两位阁老以及霍引套套近乎。无疑,“琴间”主桌迎来送往,堪称忙碌。
邓惜这一桌,互相熟稔後,几位年轻人便商量了个时间,一道起身去给杨希岳敬酒。彼时杨阁老已然有了些醉意,颤颤巍巍接过侍女斟满的酒杯,手还有些发抖,不自觉洒了些酒水在桌上。
邓惜打头,两边站着顾栀和傅识,另外两位官员资历虽比顾栀深,但关系不如他硬,便站在邓惜身後,五个人一道向杨希岳祝寿,说些千篇一律的祝词。
这厢几人寒暄完,先前坐在一旁默默看着的霍引冷不丁开了口,“定国公丶顾大人,在下借着杨大人的美酒敬二位一杯,不知二位可否赏光啊?”
彼时邓惜几人的杯子已然空了,身旁侍立的侍女眼疾手快,还未等邓惜二人说话,就赶忙上前来为两人重新斟满了酒。
“博闻,你与两位大人先回席间吧。”邓惜转头对傅识说道。
“嗯。”傅识点点头,三人道了告辞,便先回到座位上去了。
待二人的酒杯重新斟满琼浆,邓惜和顾栀一道举杯,霍引也拿着酒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三人在一方不大的区域相对而立,以一对二,气氛微妙。
“庭朗,你我原是一道上京赶考的旧友,如今各自也算是得偿所愿,确不负他日堂前檐下坐而论道。”霍引率先开口,并不是说些场面话,而是突然提起往事。
他举着酒杯轻碰上顾栀手里的杯子,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落寞,“我做教谕时被那狗县令百般刁难,是你出手相助,可後来我却在朝堂上,为了和谈晋争个恩宠,攀诬陷害你,是我对你不住。”
顾栀没想到霍引会在今日这个场合骤然提起这些旧事,是他见得眼下这人人和乐的场景有感而发,还是酒过愁肠追忆往昔,顾栀不得而知。往者不可谏,翻来覆去提及旧事,只会囿于困顿,况且现如今,他与霍引早已陌路,想来日後也不会再有朋友之谊。
因此,他也只是碰了霍引的杯,似是想将那些过往尽数撞散在两只酒盏里荡漾起的微波中,“如今你身居高位,已然心想事成,过往种种,不提也罢。”
“庭朗,既如此,那我祝你……”霍引应是想借着这杯酒同顾栀说些祝愿,无非是仕途顺遂,平安无忧。可顾栀并不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与他碰杯後,便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霍指挥使,请吧。”
那些未尽之言,终究是悉数散落在不知从何处吹进内厅的风里。
霍引见顾栀面上这般对自己与对旁人无异的恭敬客气,欲言又止。在一声微不可闻地叹息声後,他亦将酒饮尽,待酒杯重被斟满後,霍引将又转向邓惜道,“定国公,往日霍某若有得罪,也请您大人大量。先前教谕一事,我知定国公也曾出力相助,这人情霍某算是欠下了,若是日後需要,霍某定鼎力相助。”
邓惜皮笑肉不笑的功夫已臻化境,面对霍引他更是摆足了客气姿态,嘴上滴水不漏地回答,“霍指挥使如今是金尊玉贵,若得您相助,怕是邓某想摘天上的星星下来挂在定国公府门口当灯笼都易如反掌了。”
霍引如何听不出邓惜说话间的嘲讽,但到底不是他的场子,哪怕心里被狠狠噎了一道,面上也只能客客气气地与他碰杯,毕竟是他硬要喊住邓惜和顾栀,如今这局面,何尝不是自找没趣。
因而,他扯着嘴角憋出个笑,好歹是同邓惜一道喝完这杯充满机锋的酒。
待邓惜和顾栀回到自己的座位,原先坐在一旁已有醉意的杨希岳早已恢复清明。他先前佯装不敌酒力,在一旁默默不语,看着霍引和邓顾两人你来我往,如今看着霍引重新坐下,杨希岳猝然笑了笑,声音凛冽,“霍指挥使何必自找没趣?”
彼时吕郢和文阶不在席上,桌上只有他二人相对而坐。
霍引哼了一声,挥手屏退了侍女,自己将酒重新斟满後一口饮尽,再开口时语气森然,“杨阁老,我是个佞臣不假,但也不是个没良心的佞臣。”
“他们对我有恩,我借花献佛,借着杨大人的酒表达感谢,也算是……”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也算是,看得起您了不是?”
离的远的人并不知道杨霍二人说了什麽,就只看他二人一阵低声交谈後各自畅快地大笑出声,又同时举杯,开怀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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