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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里的炭烧出噼啪响声,上头没放隔板,任由火焰往上蹿。
有下人匆匆进来,拿着钩子轻轻翻腾两下炭盆,把只剩了点炭芯的捡出去,又添进来新炭。屋子里的温度一直飘高,热得谢玲珑解下来脖子上的狐绒放在桌子上,一张脸红扑扑的。
“咚咚。”有敲门的声音。
谢玲珑从椅子上跳起来,轻手轻脚地开了个门缝往外面看。
“谢姑娘,掌门差我来问晚饭需不需要送过来。”门外是唐漠身边的人。
玲珑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着围在床边连喝水都无暇的几个人,“送些简单的过来就好,不用太多,劳烦你了。”
等那人走了,玲珑又轻轻阖上门,生怕屋子里的热气跑出去一点。
“四爷,换帕子。”柳蔓香声音轻又急。
谢怀风立刻伸手把郁迟额头上的帕子取下来,浸到旁边的凉水里,再捞出来拧个半干,放回郁迟额上。他眼睛盯着郁迟苍白的唇,指腹在他滚烫的脸颊上触了一下又离开,什么也没说。
他们二人已经这么持续了一下午。
玲珑干坐在旁边,叫她去休息也不去,虽然帮不上忙可也这么陪着。郁迟胸口中了一颗钢珠,好在没伤及重要的地方,那珠子也没有涂毒,但是得把它取出来。柳蔓香站了一下午,中午便没吃东西,她眼前时不时会猛地黑成一片,但手里拿着的工具却依旧稳。
她提前给郁迟用了点毒,说可以止疼。
但郁迟中间醒了一次,还是生生疼得又晕过去。柳蔓香眼睁睁看着谢怀风手狠狠一抖,在郁迟晕过去之后摸上他脸颊,她自己也差点手抖。好在没有,柳蔓香知道什么重要,现在重要的不是儿女情长,谢怀风把郁迟的命交在她手上,她得做好。
不为了郁迟,也不为了谢怀风,为了柳蔓香自己,她得做好。
郁迟在发热,高热。
幻境裂成碎片,又诡谲地拼凑到一起,似画片一般慢慢地在他面前走。突然,所有的东西变成一道火光,爆炸声猛地响起来,远处炸开一片大火,但这次终于不是烧在女人身上了。
女人冷眼看着。一个年纪不小的男子大笑几声,连声说不愧是郁雷的妻子,郁雷那点拿手的本事好歹是没失传。他笑得畅快淋漓,好似一代明君平定天下,万人终于臣服于他脚下。兴奋,狂欢,所有人都笑,笑得扭曲又可怖。
只有女人双目含恨,恨面前的男人,也恨自己,她咬着牙打断那些人的笑,格格不入地开口,“大当家,炸药已经制成,方子你也验过了。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小迟的解药呢?”
“哦,解药。哎,郁夫人,咱们是做了个交易,对吧?你想让我拿出来解药,那你得有诚意啊!郁雷研究了一辈子的火药,就只有这么一个方子?”男人笑着。
“诚意?诚意……”女人眼睛里似乎溢了血一般,她摹地拔高声音,尖利嘶哑,甚至盖过大火燃烧的噼啪声,“慕容寻!你杀了我夫君,又用我儿子的命威胁我!我郁家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我几年来像一条,一条蛆虫一样苟活在慕容家的一间柴房里。如今我将郁雷半生心血都给了你,他宁愿死都不愿意给你的东西!我已经给了你!你竟然还叫我拿出诚意!慕容寻!!!”
“你不得好死!你们慕容家全都不得好死!!!”
郁迟痛苦地捂住头,他嘴唇不停地抖,以前的记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鲜活。像刀子,时刻凌迟,又像斧头,直接往他身上劈。女人嘴里不停地叫小迟,小迟,你快走。
“小迟,你快走。娘犯了错,娘错了……娘该死,我要去见你爹了,我下辈子给郁家当牛做马来偿还。”
“对不起,对不起,娘以为能救你,起码能救你。都怪我,都怪娘,活下去吧小迟,活下去,求求你了。”
活下去。
郁迟痛苦地呜咽,嗓子干哑到吞咽时撕裂般疼。眼泪流到唇边,干裂的唇被泪水里的盐分激得发抖。
活下去。
疼,疼,疼。
活下去。
“小郁。”
……
郁迟猛地顿住,所有的痛苦,那些幻境还是现实都瞬间抽离,呼啸着往身后缩小再缩小,最后凝成一片黑暗。他鼻子发酸。郁迟活了十九年,从来也没有想哭过,寒毒发作的时候他疼到咬着牙落泪,眼泪直挺挺滚下来,但他一点也没想哭。
“小郁,醒醒吧。”
郁迟觉得自己还在梦境里,谢怀风没这么叫过他,用近似喟叹的语气,掺着温柔和无奈。想哭,郁迟这么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哭,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委屈。甚至委屈都生出来了,他还不知道到底什么才叫委屈。
他背着一身的血海深仇,慕容寻杀了他爹,他娘也死在慕容家,自己身上寒毒深种,他拎着刀一夜之间屠了他慕容满门,他没觉得委屈。师父把他扔在关州,他被客栈的人偷了钱袋,一个人寒毒发作倒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僵硬,他没觉得委屈。流云剑悬在他颈边,谢怀风招招带着杀气,直接把他钉成杀害谢堂风的凶手,他没觉得委屈。
此时此刻,他突然生出来很多委屈。
胸口疼,很疼,疼得他呼吸都放轻许多。
好像已经入了五月,连凛州马上都要开始入春了,他还能活多久?
他不该来接近谢怀风,他不该来接近谢怀风。
郁迟晕晕沉沉地想,转眼又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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