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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张远惟只待了半天就走了,他本来想送郁哉去医院,但临出门的时候,郁哉抱着茶几的腿死活不愿意去,眼睛里边蓄了一大堆眼泪,哗啦啦地砸在地上,可郁哉却是笑着央求他。
“张远惟我没事的呀,你看我能看得见呢,我不会不舒服呀,不要让我去医院好不好,很浪费钱的,爸爸会打我的,不要让我去好不好?”
小时候他发烧了很难受,爸爸就会把他赶出家门,让他去别处待着去,别待在家里碍眼,邻居叔叔看见他昏昏沉沉倒在路边,就让爸爸带他去医院,可是爸爸用力踹了他几脚,骂他更大声了:“去什麽医院,浪费钱,把钱花在这个扫把星身上,不如在阳阳身上花多点钱!这个扫把星,早点死了好!”
是的呀,像他这种人,不能去医院浪费钱的,如果太严重,直接死掉就可以啦。而且,他虽然身上很疼很疼,可是没有流血呢,所以没有生病的!
张远惟不明白,去医院为什麽会浪费钱,有病就去看医生,不舒服就去治病。为什麽在郁哉的眼里,很多简简单单的事情好像都会变得很奇怪很复杂。
工作室里最近出了点问题,他今天回来都是听了杨湛生的建议,说郁哉看起来很不舒服,最好回来观察一下,结果他回来了,郁哉又不知道发什麽神经,张远惟没有那麽多的时间去哄郁哉,见郁哉不愿意去医院,也不想再浪费这个时间。
见张远惟没有再提去医院而是准备出门,郁哉就松了抱住茶几腿的手,高高兴兴地跑去做饭,刚才缓了一会儿,心脏已经不怎麽疼啦,而且耳朵也能听得见,眼睛也能看得见呢,所以他要赶紧给张远惟准备午饭,不能让张远惟饿着呢。
刚才还脸色煞白的人这回站在竈台面前动作利索地切菜烧菜,嘴里边还哼着歌,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但张远惟还是看见郁哉背後的衣服都汗湿了,忍不住觉得奇怪,天气渐渐转暖,地暖已经开始不供了,屋子里有这麽热吗。
张远惟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很疼?”
郁哉抹了一把额头上又疼出来的冷汗,笑着应了一声:“不疼呀,一点都不疼!张远惟你可不可以等一下呀,虾很快就做好啦,你带去工作室吃点呀,你总是不经常按时吃饭,人都饿瘦啦!”
见郁哉没表现出来有事,张远惟就没再多问,他和郁哉沟通不上来,他问的是一回事,郁哉答的又是另一回事,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张远惟一点也不想理郁哉,可郁哉总是腆着脸往他身边凑,高中的时候只是跟在他身後,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进入他的生活,非得在他的生活里插一脚。
张远惟不想等郁哉把虾做好,工作室再怎麽资金紧张,也有按时订工作餐,不缺这一点虾。
但当看到郁哉在竈台面前忙里忙外的身影,张远惟就想起了高中那会郁哉在班级门口捡烂掉龙眼时寂寞的身影,想了想最终还是坐了下来,等郁哉把虾做好剥好,盛到保温盒里,带走。
简叙找人约了今天的号,要带郁哉去医院做全身检查。他没提前告诉郁哉,今天直接过来了。要是郁哉知道要去医院,估计得抱着茶几腿不肯走。
他本来想着用什麽方法哄郁哉出门的,郁哉看着乖,但是在有些方面挺拧,比如对于出门这件事,郁哉就不愿意,说是要在家里边随时等着张远惟回来,不能让张远惟回来没有饭吃,会饿着。
但是一去到郁哉家,他什麽方法也没来得及用,因为他一打开门就看到郁哉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郁哉嘴角有血迹,旁边的地上也有一滩血,那是郁哉吐的。
简叙把人送去了医院,检查了後医生说,晕倒是心脏供血不足的问题,平时的耳鸣和短暂性视觉障碍也和心脏有关,而吐血就是心理问题,由恐惧引起的。
医生年纪挺大,把老花镜挪了挪往下,视线从老花镜上边看向简叙:“心脏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後来又有了心肌炎。你看看这一大块阴影,都是小时候发烧积的,发烧没处理好,就成了心肌炎,平时情绪不能太激动。心理上的问题……我这儿不是测这个的,你得给他挂心理科。但还是得多关心他,都吐血了,已经很严重了。”
老医生有点责怪的意思:“你怎麽不早点带他来检查,心肌炎的症状很明显,会心绞痛,难忍,你没看出来?”
简叙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他和郁哉商量工作的时候,能看见郁哉偶尔会捂着心脏露出忍痛的表情,他知道可能有事,但下意识又觉得张远惟会顾郁哉,所以始终没有提带郁哉来检查。
老医生又说:“他算能忍痛的了,疼成这样都只是吐了几口血,要是换作其他人,都得疼到砸床了。让他这几天先观察观察,你先去给他领药。”
简叙沉默地接过单子,出去给郁哉拿药,来回上下楼跑了几趟缴费,但回头去病房找郁哉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郁哉浑身冷汗,撑着墙躲着人群,往医院门口走。他没力气,撑着墙的手臂都在打摆,腿也站不住,没走几步身体就往下滑,得两只手急忙扶着墙他才没跪在地上。
有人见他脸色不好,走过来想要扶他,郁哉一见有人靠近,就捧着自己的手握在胸前,惊恐地摇着头拼命往後躲,嘴里还反复嘀咕着:“不要不要,我很脏的,不能把你弄脏的,不要不要。”
爸爸妈妈说过,像他这种浑身霉运的家夥,是不可以靠近别人的,一旦靠近了,会把霉运传给别人的!就是因为他的出生,哥哥才会生病,才会变成这样,他就是一个把霉运带给家人的人,是一个很可恶很可憎的家夥。
想帮他的人见他脑子好像不太正常,怕被讹上,走了。郁哉松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墙撑着自己找出去医院的路。
他记得,张远惟出门後不久,他的心脏就特别特别疼,疼得他缓不上劲,呼吸很困难,还哇哇吐了几口血,把地板都弄脏了,他慌忙想把地板擦干净的时候,眼睛又突然看不见,紧跟着,心脏一抽他就没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郁哉没有来过医院,不认识医院的路,绕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出口,越急他的心脏那儿就越疼,疼得他腿打摆得更剧烈,额头上也满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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