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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两个男人都没招了,钟叙永一手去扶她起来,一手对着钟叙良挥摆:“去拿纱布和碘酒啊。”
钟叙良叹了口气走进房间,在卧室里翻检了半天,拿出一个小小的医药箱来,弯下身,替钟似薇简单包扎了一番。
“这样吧,我拿两万,老二你拿多少?”钟叙永重新点燃一根烟,吐了口烟圈。
钟叙良半晌没接话,良久才道:“你拿两万,那我也拿两万吧。”
钟似薇又复跪下去:“谢谢两位伯伯,但我想借八万。”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体面,甚至在某一瞬间心里莫名痛了一下——要是春山哥哥见到她现在这副泼皮无赖的相,会作什么感想?
可是,她必须这样。
她知道钱只能借一次,每多借一分,就是给妈妈多攒一分生机。
钟叙永万万没想到斯斯文文的侄女,居然会玩这一套,他摁灭了烟,背着手在客厅走了几圈,又上前来拽她:“你先起来,起来再商量。”
钟似薇不看他,也不起来,只烂泥一样垒在地面。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那年在ktv里见到的那个姑娘,她终于也像她一样,为了钱舍弃了一切最珍贵的东西。
“你这孩子性子随了谁,老三也不这样啊!”钟叙永急得挠头,没办法,只好率先松了口:“这样,我再加一万,再多真没有了,你就是跪死我也没有。”
钟似薇抬眼去看钟叙良,她的目光冷冷的,没什么情绪,却十足地渗人。
“哎这……”钟叙良咬咬牙:“行吧行吧,三万就三万,我也再多一分没有了。”
钟似薇收回目光,仍不说话,只看向地面。
两个大老爷们相互交换一下眼神,钟叙良了然地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过了好一阵,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来:“给,三万。”
钟似薇伸手收下,那一只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看上去像一株沤烂的蔷薇标本。
“谢谢二伯。”她重重地向地面磕了个头。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呢?”钟叙良不好意思了:“钱你拿去用吧,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还吧,别跪了,快起来。”
钟似薇不起,她转头去看钟叙永。
钟叙永没奈何地跳脚:“你别看了,我就给你大伯母打电话,现在就给你送钱来。”
早在看到钟似薇的瞬间,他就知道今天必然要借出一些钱,之所以将人往钟叙良这里带,就是存心让弟弟分摊一些。他原以为总共两、三万就能打发,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犟,居然能撬动这两张嘴拿出六万来。
他都后悔死那一推了,若不是那一推,局面也不至于这样被动。
个把小时后,大伯母陈敏芝带着小磊过来了,小磊一见钟似薇糊满血痂的脸,就吓得直往奶奶身后钻:“奶奶,那是姑姑吗,姑姑怎么这样了?”
陈敏芝也吓了一跳,矮下身凑近道:“这才一会儿功夫,怎么搞成这样了?”
再一看钟叙永支支吾吾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从手里拎着的环保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道:“似薇,这里一共是三万,算你大伯借你的。”
钟似薇收下钱,再一次跪下来,朝着大伯、大伯母重重磕了两个头。
陈敏芝又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跪上了?”
钟似薇手上拿着六万块,看一看时间不早了,便问钟叙良要了白纸立了字据,向众人道别要赶回海市。正待要走,里间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走出来,走一步咳三咳,浑身像散架似的。
钟似薇依据童年模糊的记忆认出来,这是她的二伯母蒋兰,一个从前便沉默寡言的女人,现在经岁月和病痛洗礼,更沉默更单薄的一片了。
“你出来干什么?这有小孩,小心传染了。”钟叙良用那只没长白内障的眼球,瞟了瞟她。
蒋兰没答他,而是张开手递到钟似薇眼前,掌心处是一对黄金的耳环,古朴样式,一个本份的素圈。
屋里站着的几个长辈都明白过来了,脸上竟一致露出点遮遮掩掩的愧疚来。
“似薇,这是你妈妈的嫁妆,那年你爸买房子找你奶奶借钱,拿的你妈妈的嫁妆作抵押,后来钱还了,嫁妆……就剩这一件了。奶奶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妈妈,她说欠你们家的,她自会到地底下去还给你爸爸……咳咳……”
钟似薇愣了好久,才从蒋兰手里接过那对耳环。
她想,她不该在这时候问出这个问题,可还是没忍住问道:“所以,妈妈其他的嫁妆呢?是你们拿走了吗?”
满屋子的不作声,只有小磊小声嘀咕了一句:“奶奶,姑姑好凶啊!”
一种巨大的喷薄而出的愤怒在她体内游走。
原来不止那套房子,还有妈妈的嫁妆!
他们拿走了妈妈的嫁妆,还要来抢爸爸的房子!
手里的六万块突然沉得叫人掂不起来,她真该将钱甩到这一屋子长辈脸上,又或者冲他们大喊大叫一场。
可她不能!
她不能不要这笔钱!
她将钱连同那枚耳环小心地收到包里,目光怔怔地望向这一屋子的亲戚,右边眼睫毛被血糊住了,看向这些人也是红晃晃的一片虚影。
与其说恨他们,她更恨自己!
她在这里下过跪、磕过头、流过血,她们母女都被欺负成这样了,她还要反过来感激这些人!
她现在居然庆幸今天下午是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间原本属于爸爸的房子里,她真怕真有在天之灵这回事,苍天啊,如果叫爸爸看到这一切,心里该有多恨多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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