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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福贵的身上。
无数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可是这个来自古老东方一个穷山僻壤处的年轻小伙子却没有因为这样的目光而动摇半分。
他那双充满着东方韵味的黑色眸子一如既往,平和、坚定,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他的想法。
这曾是阿德尔摩最讨厌福贵——亦或者说是整个华工群体的地方——他讨厌这样的目光,就好像在这些人的眼中,高贵的上帝也和路边的杂草没有半分分别,他们这些上帝的信徒玩在这些可恶的中国人眼中像是马戏团里的猴。
阿德尔摩的唇动了动——他忍不住又想讥笑这些来自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却总是自命不凡的家伙们。
他想说,你们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
他想说,别在妄想了,现在的中国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中国。
他想说,你们就只配一辈子生活在愚昧与无知里。
但是话音在嘴边滚了一拳,阿德尔摩却悲哀的发现,他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就这么一个刹那的犹豫,阿德尔摩失去了说话的机会。
福贵直接说道:“我代表华工群体,接受阿德尔摩先生的道歉。”
阿德尔摩所有想说的话就这样憋在喉咙里。
这句话为这场罢工事件划上了句号,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自命不凡的美国佬为来自中国的劳工道过歉。
虽然这个可恶的美国佬的心里可能在愤愤不平地将他们这些华工骂了个狗血喷头,但是这不重要,这个美国佬给他们道歉了,这才重要。
约瑟夫深呼一口气,感谢上帝救了他的狗命。
记者们疯狂拍照,想着这该是一条怎样的大新闻。
华工和其他欧洲的劳工都在欢呼庆祝,因为这是他们整个劳工的胜利,是庶民面对资产阶级的胜利。
无数欢呼中,阿德尔摩目光沉静地注视在他面前的福贵。他的脸上没有羞愧也没有无地自容,平静的像是他刚刚什么都没有说一样。
而与此同时,阿德尔摩也看得到,福贵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和周围的欢欣鼓舞不同,这一刻,福贵仿佛和其他人都在不同的世界。
阿德尔摩冲着福贵笑了笑,他动了动唇无声地说——大概是知道自己出声,福贵也听不见——
“你没有赢。”
福贵沉默不语。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自己的营地,纵然迟钝如杨顺德都发现了福贵的不对劲。杨顺德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只能小声问道:“福贵,怎么了?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听到杨顺德的话,福贵顿了顿,随即说道:“我只是觉得,这远远不到开心的时候。”
杨顺德不明白:“什么意思?”
福贵没有回话,杨顺德不明所以,赵自牧为他解释道:“因为我们并没有赢,阿德尔摩选择道歉,不是因为他觉得他错了,也不是因为他怕了我们,而是因为——他在惧怕工会,惧怕舆论。”
王杞不太明白:“他知道怕了,不是好事吗?”
赵自牧轻声说道:“可是阿德尔摩惧怕的工会、舆论,都是洋人的东西。”
这句话真的很轻,赵自牧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用什么力气。可是就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仿佛一个惊雷一般,炸在所有人的耳畔。
莫令仪在一旁幽幽地补充道:“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皮埃尔带着欧洲的劳工跟我们一起罢工,约瑟夫最后都不一定会松口,阿德尔摩可能更不会理会我们的要求。”
让约瑟夫和阿德尔摩退步的不是他们的能力,而是有一部分洋人站在了他们身边。
福贵若有所思:“所以,其实这一场罢工,我们是失败的。或者说,我们唯一的成功,是让皮埃尔一起参加了罢工。”
“所以,我们还是失败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动用了我们一切的能力,我们还是失败了?”
法兰西
一无所有的惨败像是一记闷棍敲在所有人的头上,这个尖锐的问题的答案隐隐约约在所有人的心中浮现,但是即便是心大如杨顺德和王杞,都知道在此时此刻应该选择闭嘴。
弱者没有上桌吃饭的本事,这个事实这样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眼前——用堪称血淋淋的方式。
这一刻,福贵隐隐明白,他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他待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战后战场,就像一个困守在战争中永远也出不去的困兽,即便战争已经结束。
他在这里也不过是做一个最低等的工人,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伟大,不过是等着那些资本家像是喂狗一样赏一口饭吃——
虽然这也不过是他一开始的想法,但是现在,他不想继续等着资本家的施舍了。
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福贵转过头。下一瞬,赵自牧的侧脸便出现在福贵的眼前。
他来到凡尔登也没有几天,但是看上去却黑了不少,看起来明明巴黎和蒙达尔纪的生活也和很艰苦,但是这个可以说是历经风霜的读书人还是在凡尔登受到了考验。
福贵想,或许面前这个人,能给他解惑。
当天晚上,福贵就问出了他的疑惑。
杨顺德睡得迷迷糊糊,轻微的鼾声响在耳畔,福贵却从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感觉来——
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总之就是,福贵的心在这个瞬间跳的很快很快。
福贵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赵自牧的脸颊,小声问:“你睡了吗?”
下一秒,赵自牧听起来不带一丝一毫困意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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