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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生活凄惨者,永远都是最低层的民众,汗国的那些达官贵人仍然能过上醉生梦死、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宗政恪的影子落在白惨惨的雪面上,冷清异常。她驻足于一座破烂不堪的营帐外面,踌躇不前。
在她的记忆里,这座营帐的主人虽说不上顶富有,可也拥有两百多头羊,还有十几匹马。可她打眼一瞧,那空荡荡的围栏里,厚厚的长草下面,只有头瘦弱不堪的老羊虚弱地跪伏在雪地里。至于马,一匹也没有。
她不由自嘲一笑。也是,十几年过去了啊,再好的光景,若是遇着暴君,家业也只会慢慢败落吧。
她轻叹一声,无声无息地走到营帐前,轻轻地撩开了帐子。令人惊讶的是,厚厚的御寒毛毡门帘之下,是一扇闪烁着黑沉颜色的擦得干干净净的铁门。门很厚,肯定也很重,若从里面闩上,不失为一重安全保障。
铁,在金帐汗国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如今,也唯有这扇铁门的存在,才能证明这户人家曾经富有过。
宗政恪微微出神。前世,她踏足高原和亲,第一户借宿的人家就是这里。这家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尽心尽力地照顾当时已经被凌虐得不成人样的她,还向佛祖祈求降福于可怜的她。
离开时,她取下一支镶嵌珍珠的金钗赠给那小姑娘。她说:“拿去换成钱,铸一座铁门,好好保护自己。”
其实,当时已经生无可恋的她只是随口说说这几句话。没想到,时隔多年,她重活一回,居然真的在这户人家看到了一扇铁门。
也不知那位歌声婉转动听的小姑娘,现在的命运如何了。但看这家的凄惨败落光景,身为女子的她,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的前景。
这世间,对女子,最是不公道。也许,只有在大昭帝国,女子才活得真正像一个人,而不是依从于男人的附属品。
宗政恪垂了眼眸,怅然站在门前半响,最终还是决定离开。不想,那铁门后头传出悉瑟动静,有人战战兢兢地在里面喝问:“什么人在外面?”声音苍老粗哑,能听出说话者是女人。
“过路的人。”宗政恪淡淡道。
即便听出是女子声音,门里那女人的警惕也依然很高,低声道:“贱妇家狭小,父母丈夫儿子俱在,不能再容人借宿。这位贵客,另寻宿处吧。”
明明这营帐内只有一大两小的呼吸动静,哪里来的父母丈夫?宗政恪倒也明白这女人的顾虑,想必她家只有她和她的孩子,自然不肯让陌生人进来,哪怕这个陌生人是女子。
宗政恪便道:“只是路过,无意借宿。不过,”她还是不死心,探问道,“不知这位大嫂可知道,从前住在这里的阿央姑娘现在如何了?”
营帐里的呼吸声骤然加重了几分,那女人颤着声音问:“贵客问阿央做什么?她她……”
“小女来自天幸国,很多很多年前,天幸国有一位公主曾经和亲金帐汗国,借宿于此处。那位公主曾得阿央姑娘细心照料,小女与公主颇有渊源,今次是特意来寻阿央姑娘致谢的!”宗政恪的声音又轻又软又柔和,在这空旷而寂寞的寒冷雪夜里,竟能让人油生温暖之意。
良久,营帐里的女人喃喃着,抽噎着回答:“我……我就是阿央。”但她依然没有打开门,闷闷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这位贵客,多谢您的好意。当年,贱妇也并没有为顺安公主做什么,难得公主还记得贱妇。不知公主如何了?贱妇也曾央求阿爹和兄长去打听公主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宗政恪云淡风轻地回答:“她早就死了,距今也有十几年了吧。”
阿央惊呼一声,片刻又苦笑说:“其实贱妇早该猜到的,阿爹和兄长总是露出那样的神色。公主她,是那样仁慈又美丽的人,怎么会……”
仁慈有什么用?美丽有什么用?这个吃人——尤其是吃女人的世道,女人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艰难走自己的路啊。
宗政恪道:“阿央,这里住不得了,好多外来人在血洗附近的部落。你这片宿地,只有你们十几户人家,分明是个小部落,还不够一支十人精骑砍杀的。如果有别处可去,就尽快离开吧。”
这回,铁门悠悠打开,但也只是微露一条小缝。缝隙里,宗政恪清楚看见,那是一张饱受风霜摧残的妇人的脸,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岁。阿央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苦。
怔怔地望着雪地里这位衣着单薄飘然如仙的少女,阿央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猛地推开铁门,跪在门内,一边用力磕头,一边苦苦央求道:“好心的贵客,求求您把贱妇的两个孩子带走罢!”l
☆、前世恩(下)
阿央的人生经历,与绝大多数汗国少女的经历不一样。因她得到了顺安公主赠予的珍珠金钗,阿爹认为她是个有福的人,所以决定拨给她一座营帐,让她坐产招夫。
其实,这也是因为,金帐汗国诸部落长年征战不休,各家各户的成年男子都要上战场,能活着回来的很少。所以,如果能用一笔丰厚的嫁妆,招到一个孤苦无依的男人就住在本家附近,不失为变相增加人口的办法。
——若有战事,这位姑爷还可以顶替儿子上战场。
这种作法,盛行于金帐汗国广大家有余财的中产家庭之中,不独阿央她们家。而汗国上层,对于招募战士时的冒名顶替事件,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喂饱了那些征兵官。
上天待阿央还算厚道。就在这个小部落里,有一个自小孤苦的少年,与阿央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感情非常好。不等阿央的爹去说,这少年自己就主动提出愿意迎娶阿央,并且就住在阿央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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