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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从揣测,是什么让他这么难以说出口?是他昨天晚上其实察觉到了我下半身的图谋不轨,还是他发现了我的蓄谋已久?
周难知开口了,神色和语气都艰难,他很少做残忍的事,要他来撕破这层窗户纸还是太为难他了。
“我看到了……你的那本画册。”
大脑在宕机前飞速运转起来,他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为什么他没有跟我说过?从看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谋划这场逃离了吗?
我有把这本画册拿出来过吗?我分明一直把它藏得很好,和我见不得人的心思一起,锁在某个抽屉里,没有钥匙就无从获取并看到。
周难知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的反应让他不落忍了,怎么回事,早知道拆穿了会让我这么难堪,他就再多装傻一阵好了。我大脑一片空白,等待他的审判。
“我没法……接受。我也想了很久,但是我还是觉得……”周难知断断续续地表达他的想法。“我们俩,不要再继续这样了。”
他的善良让他甚至没法把这样是哪样给说破。空气变得稀薄起来,父亲留下的某种东西在煽动我,不要让他说完,打断他的话,又或者打断他的腿也行,让他没法逃走就可以了。那样他就一辈子都是你的所有物了。
我呼吸困难。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周难知主动提出的这场旅行,以及他留在我这的那个吻,还有今晚的这顿饭,全是别离前他最后的怜悯和施舍。
夫夫一场,闹得太难看也不好,他决定给我一个好聚好散,让我的下场不至于太难堪。
可他又没法太可怜我,因为我确实做得太过分了。任谁发现枕边人的心机如此深沉,都会萌生逃离的想法,周难知没做错。
父亲和叔叔的嘲笑声从某处传来。怎么样,宋恒焉?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我们这个家族就是这样的,谈什么爱呢,自己不觉得可笑吗?你以为你的方法特别周到,你以为你一整个计划滴水不漏,到头来,你的下场又比我们好多少?
剧烈的轰鸣声在我耳边响起,不应该啊,我不是早就从飞机上下来了吗?失重感拽着我一直往下掉,父亲和叔叔都在那个泥潭里等着我,宋恒焉,欢迎回来,这就是我们宋家人的命运。
我失却了说话的力气。周难知察言观色,不确定面前的人究竟是存活着,还是变成了一具死尸。
他的决定有这么伤人吗,真是意想不到,他又要愧疚了,对不起啊,区区离婚而已,没想过你会这么难受。
“抱歉……”
如果可以,我真想堵住这张嘴。那样他是不是就不会说出我不想听的话了?如果我把他绑起来,他会恨我吗?他会像母亲那样,逐渐流失生机和希望,最后选择自我了结吗?
母亲死的时候,没有留下遗书,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她对这个世界的厌恶盖过了眷恋,以至于她认为不必要再多说什么了,都是徒劳,都是虚空。
她本可以不采取这种过激的方式终结生命,然而父亲没有给她出路,横竖都是受人折磨,母亲思量一番,至少她的命是握在她自己手里的。她唯一能够随心所欲地掌握和控制的,就剩下这个了。
我没法想象周难知也像朵枯萎的玫瑰那样日渐凋零的场景。但是他再待多一会,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仍然保有理智,是否可以不作出过激的举动,不露出原本面目吓坏他。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回答他,“我知道了。”
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可这又是我目前唯一能说出口的真话了。
我知道了,从一开始你就不是我的,到最后你也不会是我的。我很努力,但努力无效用。我对你的好没有争取到任何东西,顶多就是争取到了你最后这一次宽大处理的权限。你不和我清点,不和我计较,只想选择划清界限,是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从来没真正进入到这个局里,想要出去当然也很容易。被困住的就只有我而已。
“那,离婚协议,你签完字……就和我说。”
周难知将协议推到我面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剧烈的疼痛不由分说地席卷了我的全身,让我失去开口挽留他的气力。
我眼前发黑,好一会都看不清四周的环境。我感知到妈妈重新站到我身旁,俯下身,仔细地看了看协议上的字。她许久没出现,再来就目睹了这么一场闹剧。
原来如此,她想,原来我儿子只是单方面地一厢情愿,原来他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她摇摇头,我和父亲都太擅长将美好的事情搞砸了,这未尝不是一种遗传。
像铁锈般刺鼻的血腥味漫到我的鼻腔深处,我的指尖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指缝里都渗出血,我是什么时候将自己的掌心抠破的?
好了,无论如何,现在都没有时间处理这些微不足道的伤口了,我该做的是立刻睡一觉,也许这只是场梦魇呢?也许我一觉睡醒,事态就会回转呢?
我躺到床上,这应该确实是张床,而不是滚筒洗衣机,但是我晕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要被某个漩涡吸进去。
母亲坐在床边,几乎是怜悯地俯视我。怎么会这样,你还不知道周难知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可以对你很好,可以让你错觉他只对你好,可是其实你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就算有一纸婚姻关系暂时把你们牵绊住了,那也始终是暂时的事情。
他当然会忍受不了,因为这场联姻的底色是欺骗。因为你从没有对他坦诚过,所以他也不愿意对你坦诚。
什么东西都是等价交换的,你总不能指望,你瞒了他这么久,最后他却可以宽宏大量地饶恕你。
周难知走得很轻巧,他甚至没提前收拾行李,没带走家里的几件东西。他不想要了,对这些东西也是,对我也是。他全都不想要了。
假如一开始我不是和周千澍谈判,而是直接向周难知坦白我的别有用心,那事情会变得好一点吗?还是说周难知会逃离得更早一点,因为正常的人都不愿意被卷入不正常里。
我睡得天昏地暗。秘书以为我还在度迟来的蜜月,没来打扰我,保姆也放了一个小长假,还没到回来的时候。家里异常安静,只剩下我自己存在的动静。周难知的脚步声,笑声,说话声,呼吸声,都不会再在这个房子里出现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不记得我究竟什么时候将画册拿了出来,但毫无疑问,我的疏忽给了这场别离可乘之机。
梦境看我太狼狈,也于心不忍,大发慈悲把我扯到我和周难知初见的时候,那会我还需要仰视他,但我甚至不愿意看他。
周难知将面包递过来,我收下了,他看上去就很高兴。我咬下一口面包,很香甜,那是我在现实里并没有尝到的味道。
凌晨三点,我把自己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翻箱倒柜地找一点食物吃。只要我不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这婚姻就还没有结束。
现在还不到彻底萎靡的时候,别那么悲观,也许还有挽回的机会呢?
天色刚亮,我就坐上驾驶座,以往周难知会坐在副驾驶座,毫无防备地熟睡,又或者寻找一些有趣的话题。车厢里的寂静压制着我的感官,我打开音响,都是周难知爱听的那类歌。
一定是哪个步骤出错了。他并不是完全不喜欢我,至少对这张脸,他没法抗拒。只要我想想办法,这就不会是无解的终局。
不知道几个小时过去,周难知终于在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我以为他好不容易摆脱我这么个累赘,本该精神焕发,可他看上去也不怎么好,脸色苍白,神色恍惚,好像一个晚上就足以让他消瘦一圈。
在我进一步观察之前,周千澍出现了,扶住了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周难知。
要么是周难知还没告诉周千澍我们要离婚的事,要么就是周千澍觉得这恰好正中他下怀,他弟弟能从我这样的人身边撤退,是不可多得的远见和智慧。
他们一路上都没怎么交谈,安静地去到了某个咖啡厅。半年多以前,我和周千澍也是这样对桌而谈,不同的是,那会我还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笃定周难知不可能让他哥哥置身于任何的风险之中,因此他会亲自出面,与我联姻。如今我满盘皆输,一点筹码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恒焉:*破碎掉了*
难知:*濒临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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