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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外公走後,白顺安拿起自他进门就注意到的放在桌上的闹钟,没有一根针在转动。他拉开抽屉,凭着乱成一团的记忆翻找出了备用电池。白顺安打开闹钟後盖,为闹钟换上电池,调好时间按下按钮,照旧没有一根针愿意转动。他停在原地,看着时间暂停的闹钟,下意识地低声自言道:“也是我不好,让你摔了那麽多次,你坏也是应该的。”
白顺安走到墙边的椅子前坐下,想着还能在这儿待多久,东西怎麽处理,什麽该寄走什麽该丢掉,什麽该留下。他垂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许多年前的一些夜晚里,他也是这样坐在这儿,手上总攥着一些不同的招聘传单,无论是什麽材质的纸张,在他手中待不了多久,都会变得皱巴巴的,连同後面想了好久打印出来的简历都皱巴巴的。
他那个时候,待在角落度过的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陆近风,但那时反而是他最不想见到陆近风的时候,可他日日,都能看到见他,出现在他面前。
心中捉摸不清的思绪总会在这些时候见缝插针,逐渐加深拉扯得极为矛盾的感受,且伴随在他左右,同时拉着他往下坠,像陷入了无底洞般,没有止境,始终不停地下坠。
一有回忆回去的苗头,白顺安就会想尽办法掐灭它,但这回,他不愿意,正如他不愿意承认他没有放下。分明在这房子里更多的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他却更记得一个人独处时,以及他走後的岁月,很多日子真切地存在过,却留存不到记忆一角。
在等待无寻的事物里,白顺安助长了想象力,可在某个时刻发觉,他连想象都是单一的,但在发觉过後,一种早已産生的想法又重新开始重复地想,他不知道该做些什麽,数不清的冲动在其中被熄灭,离开的想法却始终静静待在深处,忽闪忽现,影响着他眼中平常的事物。在数次失望和庆幸关于离开的失败结论中,他越是活着,越是觉得与死亡接近。
那个真的让他下定决心离开的雨天一直在他心里存在特殊且复杂的感情,他也明白他很感谢,这发生了。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望了过去,门上传来清脆的响声,白顺安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熟悉身影推门而入,不是伴随着黄昏的景,而是携带着屋外晚风的清凉走入家中的白顺年,脸上有着他所熟悉的灿烂的笑容。
一切都幻化成了年少时的景色,白顺安似乎正呼吸着那时的空气,脉搏心跳甚至身体都成了那时的模样,感受到的所有,都沾上了那时的湿润。
他们之间,有的是话语。
他呢喃了一声“哥哥”,与白顺安相似的眉眼,恍若当年同样的神情。
闹钟铃声突兀地响起,屋中一切归于无人久居的残败,蛛网遍布角落,像是那流淌的短短一瞬,只是房子留下的残影。
白顺安突然很好奇,那时候,外公在看些什麽。
湿润变为了一种贴近现实的黏腻,愁而闷。白顺安看着前方紧锁的门,转而将视线移到窗上,窗外枝叶摇曳,有些荒废的房子里,总是有很温暖的阳光,他静静等待着时间流逝,嘴边刚起笑意,又轻易地消散,他总算确定,这房子的所有,他都不再需要了。
历经三月,卖房子的事情告一段落。
白顺安回到家中,计划着下一次搬家的事,也有了安家的打算,他拆开堆积已久的快递,发现了纪贤寄来的结婚邀请函,顿时一惊,便没有再管其馀的快递。他走到一边直接按照日期订起机票酒店来,间接地忽略了另一封同样是纪贤寄来的快递。
为防止错过婚礼,白顺安打算提前两天去,刚迈出脚步,他就差点被门槛绊倒,向前踉跄两步稳住身子,由此,一趟倒霉的旅途才拉开帷幕。
小孩尖声哭泣的声音吵醒了吃药睡去的白顺安,他还未睁开眼,身体就感受到了强烈的失重感,似乎有什麽推着耳膜,一阵耳鸣袭来,广播里的声音忽远忽近无法分辨。
白顺安睁开双眼,手下意识地撑在前方的座椅上,眼前一片东西抛到空中,周边的尖叫声不约而同地响起又停止,前方的人连同自己都有不同弧度的晃动。
飞机逐渐平稳了下来,蓦地,又一阵颠簸惊起,亮光透了进来,白顺安撑在座椅上的手都在震动,内心不停地在自说自话,直到不久後,飞机备降。白顺安有了投诉天空的想法。
等待了数个小时,飞机再度啓航,白顺安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实际,自这回起飞开始,他就对气味敏感了许多,厌烦上了所有闻到的气味,试着入睡,却不胜其扰断断续续的耳鸣,胸腔处一直发闷,白顺安一路不停地调整着呼吸,连水都不敢喝,怕一个仰头,再一低头,就那麽吐了出来。
胃中长久回绕着的难受劲儿折磨了白顺安整趟旅程,持续且不可忽视,就算下了飞机一时也难以缓解。
白顺安面色发灰地走下飞机,他踏上地面时,生出人仍在空中的错觉,愣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缓慢动身背上包去换了些货币在身上。身体过于疲累,他急于想去预先订好的酒店休息,低头对着纪贤之前发的路线一顿研究,原本纪贤打算来接他,太相信自己适应能力的白顺安说不用,他怎麽也没想到,不过三小时後,白顺安就无比後悔当初说了“不用”。
他耗了些时间对比好了与图片相同的符号与字母,向前走了几步,面对到站的列车,他没有多少犹豫就上了车。
行驶途中周边声音喧闹,对白顺安而言,这种声音往往过于催眠,他习惯耳边有些声音,白顺安晃着头来来回回地睡去醒来,等到他发现不仅做错站,包还被偷了时已经是两小时後。
白顺安生无可恋地听着提示音,左顾右盼不见包的踪迹,他混着身体空荡的感受直冒冷汗,列车一停下,他望着行驶而去的列车,他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了。
没事,白顺安想着,还有时间。来不及他多加感怀,步子先一步迈了起来,随即又是联系工作人员又是报警,他满怀积极的心准备去往距离这儿最近的警局,手机猝不及防地在路上被抢了。
白顺安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要是上不来,他都感觉自己要过去了。他接着向前走去,设想着错过了婚礼这一最糟可能,就算错过了婚礼,纪贤也不会怪他。想清楚这点後,白顺安回想着手机最後离开眼前时,映在脑海的路线,朝左前方拐弯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所警局。
进了警局後,白顺安才意识到语言不通的问题,他是会英语,可这里的人不说英语。所幸,他事先花一天学习过当地的语言,真的开始交流时,也没有想象中那麽灾难,他又是写又是比划地估计对方听懂了,观察对方的反应,认为自己成功报警登记了的白顺安环顾四周,可能是这类案件发生得过于频繁,以至于警局里没多少人重视。
这麽一通折腾,白顺安反而冷静了下来,心里已经无望找回东西,他走出警局,坐在一家咖啡馆外面的座位上,点了一杯浓咖啡喝一个甜腻的面包圈。白顺安坐在位子上陷入沉思,再一次试着回想在记忆里空白的纪贤的电话号码。他转头一看,金粉色的天边映在河里,涓涓流淌着辉金波粼。白顺安一时百感交集,情绪波动了一霎,明明下午才出现一会儿太阳,他一细想,又没什麽感受。
再次喝完一杯浓咖啡後,天边逐渐转暗,白顺安心里忽然漫上一泓不舍的思涌,浸湿了心绪,赶路的焦躁杂念得以停息,他才发现,他好想去参加那场婚礼,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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