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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下)
中午,铅灰色的乌云如潮水般吞没了整片天空。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不祥的预感。这种反常的天气,让人不禁心生不安,总觉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将降临。
沈之鹤去附近的包子铺吃饭去了,他的脚步声刚在走廊尽头消失,顾寒枝将竞赛手册摊开在酒店飘窗上。空调冷气裹着窗外梧桐叶的碎影拂过纸面,她却总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像扭曲的符咒,怎麽都看不进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她正对着“酒店入口”几个字发呆。两个拖着行李箱的女生嬉笑而过,其中那个系着樱花发带的女生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们这次竞赛有个帅哥,好像是一个重点高中的!”
“是沈之鹤吗?毕竟他可是这届黑马。”另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嗤笑。
“才不是呢!听说叫季明远,据说是……”
那个女生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寒枝手中的钢笔“咔嗒”一声滚落在地。走廊顶灯的光晕里,她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个名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记忆——初中的走廊转角,季明远白衬衫掠过的衣角,他垂眸看习题册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那些从他身後传来的哄笑。
“学霸和学霸,天生一对啊!”
“季学长,你们好般配呀!”
碎纸团砸在背上的触感突然清晰起来,顾寒枝猛地抓住飘窗边缘。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混着渐行渐远的讨论声,而她盯着手册上晕开的墨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那年夏天的阳光仿佛又透过斑驳的树叶,将她困在储物柜与季明远交错的目光里。
午後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在观衆席的暗红色绒布座椅上投下斑驳光影。顾寒枝将保温杯里的柠檬片转了转。她忽然听见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是理科竞赛的选手入场了。
人群中那道清瘦身影如同磁石般吸引了她的目光。沈之鹤穿着标志性的云城高中的蓝白色校服,领口别着校徽,垂眸整理资料的模样像幅静谧的水墨画。像是心有灵犀,他突然擡头,镜片後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与她相撞,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少年特有的锐气,仿佛在无声宣告“我一定会比你竞赛的成绩更好”。
顾寒枝指尖叩了叩保温杯,梨涡浅浅浮现。她偏头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无声回应“我等你”。这场持续两年的较量,从月考排名到竞赛舞台,早已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正当她收回视线准备翻看竞赛手册时,一抹熟悉的红白色校服衣角突然撞入眼帘。
阳光斜斜穿过走廊的玻璃,在地面投下菱形光斑。季明远在专注于竞赛题,红白色校服被穿得更有少年感,衣角随着他低头整理竞赛草稿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刘海遮住眉骨,发梢在额前自然地分出层次,黑色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裤脚被风掀起时,露出纤细的脚踝,笔直的双腿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
考场里的喧闹声像煮沸的水渐渐平息,顾寒深吸一口气,看着观衆们渐渐走远,她抱着复习资料转身时,她突然闻到若有若无的柠檬草气息——那是记忆里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好久不见,顾同学。"
低哑的男声擦着耳畔掠过,温热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凉意。顾寒枝猛地转身,只看见走廊尽头晃动的红色校服衣角,季明远修长的背影已经拐进楼梯间,黑色运动鞋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和她剧烈的心跳撞在一起。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扬起她发梢的碎发,而那个带着少年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阳光斑驳的拐角。
风裹着槐花香掠过枝头,万千嫩绿的叶片在霞光里舒展腰肢,像无数半透明的蝶翼簌簌颤动。树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涟漪,忽明忽暗的光斑里,两道渐行渐近的身影正穿过摇曳的树影。顾寒枝鬓边散落的碎发被风掀起,季明远的背影已经远去。此刻悬在枝桠间的夕阳将落未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命运的丝线早已悄然缠绕,这一次,两人又会织就怎样的故事?
另一边,诊疗室的皮革座椅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顾正峰的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扶手,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窗外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扭曲成网,将他精心打理的银灰西装割裂成斑驳的碎片。
"顾总,您的情况有些严重。"心理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钢笔在病历本上悬停,"不过经过这半个月的治疗,只要能彻底放下那件盘踞在您心底的往事,再配合戒酒,完全康复是有希望的。"
叩击声骤然停住。顾正峰盯着墙角的绿植,叶片上凝结的水珠正摇摇欲坠。记忆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苏婉清葬身在火海中。那时的顾正峰还是比较年轻,他抱着苏婉清的遗像痛哭。至此,顾正峰每天以泪洗面。
"您需要正视那段记忆,而不是用酒精不断麻醉自己。"医生的声音混着空调嗡鸣,像根细针刺进他耳膜。顾正峰喉结滚动,西装内袋里的威士忌酒瓶贴着心口发烫,这是他坚持到现在的秘密支撑。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後一缕阳光,诊疗室陷入昏暗。顾正峰在漫长的沉默中站起身,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空洞回响。"感谢医生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手指却死死攥着口袋里冰凉的瓶身,仿佛那是维系生命的最後绳索。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次第亮起,又在身後依次熄灭。顾正峰摸出手机,屏幕上二十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顾寒枝。他按下删除键,拐进安全通道,金属栏杆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当他颤抖着拧开瓶盖,琥珀色的液体漫过喉咙时,恍惚听见苏婉清稚嫩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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