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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陆安,陆安。”宁小把睡过去的陆安摇醒。
大巴车的空调嗡嗡作响,却驱不散黏在皮肤上的燥热。车窗外的世界被热浪扭曲,远处的山峦像在水中晃动,模糊不清。他靠在窗边,能清晰地感受到玻璃传来的灼烫。
“太热了。”旁边的宁小低声说,用笔记本不停地扇着风,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
这是他们高中最後一次研学活动,目的地是郊外的凤栖山。陆安还记得小学时来过这里,那时山路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树荫,溪水凉得让人想直接捧起来喝。可如今,放眼望去,不少树木耷拉着叶子,呈现出一种疲惫的墨绿色。
“同学们,我们到了。”班主任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下车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像无形的墙壁。陆安眯起眼,阳光刺得他头晕。
队伍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宁小忽然碰碰他的手臂,指着不远处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看,这就是我们以前抓过小鱼的地方。”
陆安怔住了。记忆里那条欢腾的山溪,如今只剩下几洼浑浊的水坑,裸露的河石被晒得发白。溪边立着一块警示牌:“水源保护区”,可牌子的漆皮已经剥落,显然很久没人维护了。
“才六年。”宁小轻声说,语气里有种陆安从未听过的沉重。
越往山里走,陆安越发觉得不安。蝉鸣声嘶力竭,不像记忆中清脆的合唱,倒像是最後的挣扎。偶尔能看到几棵完全枯死的树,突兀地立在稀疏的林间,树皮干裂。
“你们有没有觉得,”陆安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年的夏天特别长,特别热?”
宁小点点头:“新闻上说,这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夏天。冰川融化速度又创新高,北极熊都快没地方住了。”
他们在半山腰的观景台休息。从这里应该能俯瞰整个城市,但现在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雾霾,城市轮廓若隐若现。
“我查过资料,”宁小压低声音,“这片山区十年前的年均温度比现在低三度。就十年,三度。”
陆安拧开水瓶,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在这里喝过的山泉水,那种清甜仿佛还在舌尖,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人类总有一天会後悔的。”宁小突然说。
陆安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那些高楼像墓碑,纪念着某种正在消失的东西。
午後,他们来到一片所谓的“生态体验区”。工作人员热情介绍着各种珍稀植物,但陆安注意到,许多植物都被黑色的遮阳网仔细地罩着,像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
“这些桫椤以前满山都是,”老护林员路过时喃喃自语,“现在得像伺候祖宗一样照顾它们。”
自由活动时间,陆安和宁小避开人群,找到一小片还算茂密的竹林。竹荫下稍微凉快些,但地面干裂,找不到半株蘑菇或野菜。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这里野餐吗?”宁小问。
陆安当然记得。那时竹林里有清风,有从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宁小用竹叶吹出不成调的歌。而现在,连竹子都蒙着一层灰。
“一切都在变。”陆安说。
宁小捡起一片枯黄的竹叶,在指间转动:“不是变化,是消失。”
回程的大巴上,大多数同学都睡着了,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陆安看着窗外飞速後退的风景——干涸的河床丶枯黄的山坡丶奄奄一息的森林。
宁小靠在他肩上浅眠,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梦见了什麽。
陆安忽然想起地理课上学到的“临界点”。教授说,自然系统承受压力有个限度,一旦超过某个点,变化就不可逆转。他不知道人类是否已经越过了那个点,或者正在边缘试探。
大巴驶过一片新建的工业区,几根烟囱正向外吐着白烟,与晚霞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美。
宁小醒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会习惯的,”她说,“习惯越来越热的夏天,习惯没有蝉鸣的树林,习惯喝着过滤水,怀念曾经有过的清凉。”
陆安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硕大的烈阳,视线仿佛也被它给融化了。眩晕感传来,他喝了一口水却还是没有等到轻微缓解,而且还越来越严重。
倾身,闭眼,再睁眼。
“落安,下班了,你好不回去吗?”同事在公司门口问道。
落安悠悠转醒,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他没想到自己只是眯了一下眼竟然过去了一个小时。他对门口的同事说:“马上,等会我关灯。”
落安揉了揉眉心,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他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电梯里落安把围巾戴上,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全部埋入围巾之中。
近几年岭水的天气越来越奇怪了,夏天热的要命,冬天冷的冻人。明明是南方地区,冬天的低温温度都和之前的北方一样。不过现在的北方也没好到哪里去,比以前还要冷了。
深冬的第七年,据说是最冷的一年。落安推开公寓厚重的恒温门时,几乎能听到腰间老旧恒温腰带的哀鸣。门外是足以冻结钢铁的寒潮,门内,预设的暖风像迟滞的河流,缓慢地驱散着他带进来的丶几乎凝成实体的寒意。
“身份确认,落安先生。室内温度正为您调节至18摄氏度,预计需要三分钟。”玄关的AI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播报。他脱下覆着一层薄霜的纳米纤维外套,露出下面略显单薄的恒温内衬。供暖配额又削减了,今年的寒冬,比以往任何记录都要严酷。
窗外,是被大雪永久覆盖的城市。曾经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如今像一座座黑色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苍白的雪原上。只有偶尔掠过的无人机探照灯,或是远处能源塔散发的微弱红光,证明着这座都市尚未完全冻结。雪花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横着击打在高强度复合玻璃上,发出细密又执拗的声响。
他给自己热了一杯合成营养液,坐在窗前,看着这座被冰封的钢铁丛林。就在这时,异常发生了。
天空中的狂风暴雪,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不是减弱,是彻底的丶诡异的静止。漫天雪花悬浮在半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那片被城市映照成暗红色的丶永恒阴霾的夜空,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是熄灯,是如同被什麽东西吞噬了光芒。
黑暗降临得迅速而彻底,几秒钟内,窗外已是一片纯粹的墨黑,连近处悬浮的雪花都看不见了。然後,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一个边缘勾勒着诡异毛刺的丶漆黑的圆形轮廓,缓缓显现。它的周围,弥漫出一圈惨白丶扭曲的光晕,像垂死挣扎的日冕。
日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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