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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神庙,没有国师,没有开了神光的护身符。向生而死或是向死而生,归根结底在于心力盈竭,走不走这一趟,没有意义。
向瑾与他不同,少年心有根须,植根大地,百折而不悔,是自己能够滋养自己,继而泽被周边之人。他也曾试图贪心地靠近,却差点儿将一轮朝日扯下泥潭,万劫不复。
无一眉头紧锁,“传说不可信,那冰见草……”
杜院判怅然,“未必有这个东西。”
“向瑾……”成景泽唤了一声,忽然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向瑾从不曾欠他,他也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但他似乎也没有立场劝阻,他甚至没有脸来置喙自己的生与死。
向瑾起身,“出发吧。”
山北侧的小径与之前雪崩的坡面相背,积雪化了一些,但陡峭难攀,没有现成的台阶。上一回,成景泽独自前往,轻装上阵。如今,一老一残,向瑾亦不擅攀爬,唯一身手矫捷的无一得一边探路一边护着身后,一身工夫施展不开。
果然,出师未捷,刚绕了半截环山的土坡,杜院判一个不留意,被浮雪底下的树根绊了一跤,扭伤了脚踝。
没有什么走运,他之前所过之处,目之所及,莫说奇珍异草,连株活着的野草也未见到。
无一无奈叹气,“我送您老回去吧。”他又望向向瑾,让他们原地等他回来,估摸着会冻死,可劝返,貌似白日做梦。
向瑾退回来,蹲在杜院判腿边,老头从怀中取出配好的汤剂,将如何取草入药,细细交代于他。
无一搀扶着杜院判,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三回头地下山。
山间罡风吹得人脸颊生疼,面对面呼喊着说话也会被吹散在空中,何况二人无话。
向瑾用一根细链子将两人各一只手腕锁在一起,过了最初的山坡,面前皆是陡峭岩壁。他当先带路,用冰搞一下一下凿入岩壁,攀援而上,间或脱力滑脱下去几步,包裹四肢的皮袄被突出的岩石刮得破烂不堪,险象环生,步步艰难。
但向瑾的心是安定的,无论他何时何地余光所见,那人永远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不见,但向瑾确信自己在他视线中。他若是一脚踏空,那人会接住他,或是一同坠落。
这样也好,很好。
兀地,耳畔鼻尖浮起细碎的雪尘。
“小瑾!”成景泽疾步飞掠而起,用自己的身体将向瑾裹住。下一瞬,白色巨浪从崖顶携万钧之势滚滚而下。他们被雪涛裹挟着,如洪水中的一叶扁舟,霎时倾覆,埋入水底。
后来,向瑾一直并不清楚,那些话是他梦中灵魂出窍的臆想还是成景泽真的在他耳边说过。
他说,住在村里胡旺家的那些时日,他方才知晓,百姓的日子辛苦中别有滋味,那滋味令人艳羡,只是旁观,便心向往之。他期望向瑾与郡主婚后和睦,也能品尝到如寻常人家一般的柴米油盐……但他不敢去看,也不愿去看,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做出不受控的疯狂事来。
他说,胡旺离开时,他晓得,他也拦得下……但他犹豫了。
他说,本打算亲手操办向瑾的及冠之礼,请先生为他起了表字。
他说,……此生若梦,杀孽无尽,为着他,甘愿苦行涤罪业火洗魂,祈求来世。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被一匹身形庞大的灰狼从雪窝中翻了出来,而向瑾手边,正是一株生在峭壁缝隙之间,霜雪中摇曳的冰花似的药草。
无一带人返回,于狼背上接下二人,无谓多言,一行直奔飞鹰军驻地。
毒入肺腑,拔除非短时可行,摧残磋磨之脏器,亦无法完全复原。成景泽由华楚护送,夜入丰城官邸,无一与杜院判随行,向瑾留在军中。
“华……”无一顿了顿,“将军,留步。”
华楚回头。
两相无言,无一舌头似被上了锁,吐不出字来。他要说什么,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一句。这辈子排在他所愿所想,甚至全付身家性命之前的,永远是主子。成景泽在哪,他就在哪,哪怕是遍寻不得的那几年,他也不曾离开。如此这般,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再假惺惺地讲些般配辱没之类的谰言,劝一句另觅良人,于人于己,皆是狼心狗肺。
华楚余光扫落,打马转身,再次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向瑾踏入这座官邸,是三月之后。
成景泽早上刚喝过汤药,按照杜院判的交代,正规规矩矩地在院中远眺。青年就这样迎着东升的朝阳,在他模模糊糊的视线中缓步走来,金色的曦光映在铠甲上,逸散开来,随着来人俊逸的身姿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这一刻,成景泽如有实感,向瑾在他不曾陪伴的时光中,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定国安邦,教养太子,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好。
向瑾停在十步之外,在成景泽回神之前,撩起前摆利落跪下,“臣叩见陛下,陛下万福安康。”他这一跪,是标准的君臣之仪,神色恭敬疏离。
成景泽垂眸,“世子,平身。”
向瑾站起来,“禀陛下,北凌起兵犯我边境,北疆驻军迎敌,双方已交战两月有余。”
皇帝并无意外,虽然清毒休养的这一段无人打扰他,但到底在沙场拼杀多年,城中的一点点异动皆从侧面映对出前方境况。而北凌被他摆了一道,无十以非常手段拿到证供,这口气以北陵王的脾气必然压不下去,因而京中安定之后,刘壤坐镇北凌是他提前便规划好的。
即便如此,向瑾的下一句仍令他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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