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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冷吗?”王临川弯腰替周母拢了拢羊绒围巾。轮椅上年近九十的老人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登机口上方的航班信息,红色的“准点”格外醒目。候机区另一端,周时墨夫妇正与一双儿女交谈。他们俩特意从米国回港,就是为了与家人团聚返乡,大侄子手中还拿着最新款摄像机,似乎是要全程记录下这一次的回乡之旅。“临川!”周时墨招手示意他们过去,花白的鬓角在荧光灯下晃眼,“刚刚孩子们建议这次回去,就到我们去年买的房子里。妈要是住到那边肯定方便,至少比住酒店的好。”“张太、李太她们都还在吗?”周母有点迟疑地说着。“去年去看过,张太还住在老洋房里,至于李太则是搬去红桥了。”周时墨蹲下身,从包中取出一本相册指给老人家看:“妈,你看,这是去年拍的照片。那栋房子您先试着住住,如果喜欢以后也可以留下来定居。”杨姐也凑过来看照片:“太太如果想回去住,我可以陪着您。我家那几个现在在宝岛都挺好的。”“你早也是我的家人了。那行吧,我先去你新买的房子住着试试。”周母对杨姐说完,就转过头看了眼王临川示意把酒店取消。她又对一旁的顾砚钏说道:“小砚啊,这次回去,你也该找找你亲生父母。”“奶奶,我”顾砚钏有些纠结地说。“傻孩子,周家就是你家。但是你去寻根,奶奶也支持你。”老人家拍拍他的手。王临川看着顾砚钏求助的眼神说道:“去找找也好,你到时候去瀛洲看看吧!”王临川说完环视周围,看到一大家子人叽叽喳喳的样子,此时的王临川陷入了自己的哀伤之中,他最想要见到的人,并不在现场。“王临川,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啊?”“王临川,妹妹我已经帮你安顿好啦。”“王临川,你等我回去。”这些声音如同老式留声机一般,在王临川脑海中回响。三十八年前周时砚说过的话,很多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得仿佛昨日。“各位旅客朋友们,飞机现在开始下降,航班预计在抵达魔都”直到听到广播,王临川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坐直身体,透过舷窗,他看到浦江蜿蜒穿过城市,看到许多陌生的楼房拔地而起。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袭来,他下意识摩挲着颈间的玉佩,像是求取慰藉。入境大厅里,海关人员接过王临川证件时笑着说:“老先生,您是第一批回来的同胞,欢迎回家。”听到这句话他才确定自己真的回来了,指尖不受控地激动颤抖。他喉头发紧,只能点头。一行人走过长长的通道,接机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他推着轮椅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忽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个戴着眼镜穿藏青色呢子外套的女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王临川”三个大字。她身边站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和一位儒雅的老先生。“那是小茹?”王临川不敢相信。记忆中扎着麻花辫的妹妹,如今也已是鬓角斑白的老妇。女子瞧见他们走近,扔下牌子冲过来,撞得王临川后退半步。“哥!!哥哥!!!”王茹的哭声引来周围人侧目,“你终于回来了。”王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拭泪的周母,僵硬地拍着妹妹的背,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可什么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过了过久,王茹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王临川看见她眼角的鱼尾纹和皮肤上些许斑点,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这是你妹夫,震旦历史系的。”王茹转身拽过一旁的先生,“这是你侄儿,还在大学,准备继承他爸的衣钵。”年轻人腼腆地喊了声“舅舅”,王临川鼻头一酸,赶忙介绍身后的顾砚钏。养子恭恭敬敬地鞠躬:“姑姑好,常听父亲提起您。”另一边,周时墨早已安排好了车辆。他走过来拍拍王临川的肩膀:“临川,我先送妈他们回去。你们”“我哥他们住我家。”王茹抢着回答,手紧紧攥着王临川的手,生怕他再次消失似的。走出机场,冷风吹得王临川一哆嗦,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梧桐叶的味道。他又想起当时第一次在宝岛下船时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感觉。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王茹骄傲地说:“你妹,我去年评上职称,抢到的购买名额。”车子缓缓驶入市区后,王临川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天桥,路边多了很多霓虹招牌;国际饭店依然屹立,只是周围新的建筑衬托它变得矮小。最让他震惊的是街上的行人,那些光亮的衣服、锃亮的皮鞋、自信的表情,与印象中灰蓝色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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