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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居民对这种传统几乎是引以为傲,玉子每次都觉得很可耻也很可笑。毕竟实际上,回转街这一带也谈不上多么太平——正当她带着人飞到上方时,忽然看见狭窄的外走廊上有一人在狂奔,另一群人在追。机械视觉拉近,她看见那被追的人逃无可逃,被堵在角落,眼看就要挨打。
突然旁边的墙被人推倒,里面杀出好几个人来,众人霎时打成一团。
“小姐,我们降下去吗?”司机问。
“不忙。等他们打完。”她说。平日里遇见打架,只要不是打人的和被打的,从普通民众到如她者,谁也不在乎,谁也不想看。唯有这在回转街打架的,许多人都抱有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玉子也不例外。她仔细看着打架的人群里,有的只拿了木头棍棒,哪知道对方的棍棒带了钉子,一时落了下风。偏有一个瘦削的男子,自己爬出瓦砾堆不说,还从倒下的伙伴手中拿过另一根短棍,左右开弓,以一敌众,反而把这一群人给打了回去。
她看那个瘦削男子,动作干净利落,闪转腾挪,别说这帮混混,连自己也不一定打得过。她不由想起那二十万,不知道这打架能挣多少钱?这样能打架的人,要是父亲、田冈、或者葛文笠梁文坚兄弟发现了,也许会去招纳他吧?所以不如——
“小姐?”司机又问,“风暴好像要来了。”
“降下去吧。”
人群也散了,只留下被打伤在地的人和一地的血污。她看了觉得很嫌恶。
“卢比西尼奥。”她敲开门,里面一头卷发、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一连迭声的道歉,“你好忙,要不是我来过,大概都进不来了吧?”
“不敢不敢!我的错我的错!哎呀这都是——”
“生意太好了?”她坐下,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卢比西尼奥的一脸油汗,“你这次进了这么多的——这么多的储存条、转移液、导管,还有手啊脚的,你难道把这回转街的生意都给包下来了?”
“哎哟玉子小姐哪儿的话!我哪有啊!我只是趁着这时候货架空了,赶紧补一把,免得您老是跑不是?我们这地方又不容易过来的……”
“少来。进这么多,价值可不小。”货架前是全息圣母玛利亚塑像,“你不怕偷?”
她看见卢比西尼奥的肥胖身影停滞了一下。
“可不是怕!玉子小姐你知道吗?最近这片好几家都被偷了。”
“被偷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吗?”
“这次怪啊。一般贼,要么什么都偷,全部拿走跟洪水一样;要专拣某一种东西偷,好坏全拿走。唯有这次这个贼,拿的很奇怪,叫人找不出个逻辑。你说这家伙拿金贵的吧,更贵的也没拿啊;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吧,确实有些好东西被拿走了。”卢比西尼奥码放好货品,就对着货架前的圣母玛利亚划十字。
“每天找不到的贼多了去了,说不定只是障眼法。总之,你自己看管好。我们的规矩是一样的。你要是丢了,导致流入到什么别的地方去,出了事情,我们不负责。”
“知道,知道,我多规矩,多不惹事,您是知道的啊!”
“签字吧。”
“欸,欸。”
“对了。”本来要走,她忽然停下,“啊?您说!”卢比西尼奥的油汗流进脸上谄媚的褶皱里。“你拿这么多储存条来干什么?转换?”
油汗从褶皱里挤出来,“对呀!转换!有多少人烧坏了脑子您还不知道吗?您不也往我们这儿送电子脑吗?大部分都是中继一阵子再注入。”
“那脑子不都坏了,能坚持那么久吗?”
“能不能都得能啊。玉子小姐,您想想,我说价格公道的,都是这个数。”卢比西尼奥伸出七根肥胖的手指,“对于玉子小姐您来说没问题,可是对于一般人,能一下子拿出这个数的坏脑子的能有多少人呢?可不得挣钱去。”
“成功率高吗?”
离开回转楼,她让司机在书本大楼把自己放下。随从提醒说风暴要来了,她说没关系。
她甚至想看看。
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家、而是生在孤儿城的什么别的家庭,她会怎么样。她会不会还能学会这么多有用的没用的东西?会从事着什么工作?是在照顾家里的小店,还是在从事危险的行当?是会成为一个诊所的医生,还是会成为给医生搬运废料的人?会投靠三大家的哪一家吗?还是会在琉璃大楼、红山大楼里因为自己的美貌谋一份差事?然后呢?在死水一样乏善可陈的生活中,在韦斯普奇的各色人等的诱惑下,开始在他们的药物深渊里越陷越深;接着是越来越强的刺激终于破坏了自己本孱弱的大脑与脑内芯片,接着付出巨大的代价在某个诊所换了身体,变成一个机器。
这算好的,她可能在半路就死掉,来不及完成转换。被取出来的意识放在一个储存条里,要么被泡在转移液直到被忘记,要么被直接遗弃扔进酸液中销毁,因为没人为她付钱。就算保存下来,有机会转移入某个电子脑,也可能因为储存条质量差或者保存不当而转移失败。
所以她幸运,她知道,她承认。
可她这样幸运地活下去又会怎么样?来日接替父亲,成为金幢掌握实权的“老板”,带着手下所有人赚钱,赚钱,维持家族生意,像埃利诺说的那样,与韦斯普奇维持着互相依存的关系,为孤儿城残酷的运转逻辑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这里面有她自己的存在吗?她是谁重要吗?她自己认为自己是谁和别人认为她是谁能够等同吗?她不想做那些事情,不想参与帮派之间的尔虞我诈,不想与人斗争,不想要花天酒地,不想要在短暂的刺激中一遍一遍的纵容空虚麻木侵蚀自己的灵魂,假如真的有灵魂存在的话;她想要帮助更多不应该这样那样的人,她想要做不一样的人,过不一样的生活。但她走不出这个循环。她想,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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