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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晋王比了一个挖眼珠的动作,转身走了。
过了约小半个时辰,土楼外隐约起了喧哗声,晋王侧耳细听,心中无奈叹息:想要安静地同阿萤待一会儿,真是极不容易。
这回谢玄览推门闯入,卷起一阵凉风,高声喊道:“姜从萤,别睡了,现在马上下山……醒醒!”
从萤自沉眠中悚然惊醒,眼睛尚未适应,心头已开始狂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站起身,头昏脑涨地踉跄了一下,撞入一方温凉结实的胸怀。是谢玄览的气息,她心头稍安,声音闷沉绵长:“等一下,我腿麻了……”
谢玄览扶她坐回去,撩袍支跪在她面前,一边给她揉按腿腹,一边言简意赅解释道:“淮郡王写给独眼龙的契盟书落到了贵主手里,贵主命人誊抄后送上山,要淮郡王认罪,淮郡王觉得山里有内鬼,正挨处搜查,说不好要烧山,你留在这里不安全,现在马上下山去,我派人给你引路。”
他手劲儿大,从萤瞬间清醒,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会落在贵主手里!”
谢玄览:“现在无暇想这些,你先走。”
从萤扭头去看晋王,见他病眉微蹙,并非成竹在胸,便知此事确实是大麻烦。她正要说什么,腿腹三阳穴挨了重重一下深按,疼得她瞬间绷直了背:“嘶——疼!”
谢玄览冷冷哼了一声:“你看他也没用,待淮郡王找过来,第一个先宰了他,带你这病秧子大恩人一起走,如此你可放心了?……腿还麻吗?”
疼了一下过后,酥酥的暖流沿着谢玄览按过的地方迅涌开,像飞瀑破冰一样将她整条腿的酸麻一涤而尽。从萤扶着谢玄览的肩膀慢慢站起,落地走了两步,点点头:“能走路了。”
谢玄览将披风往她身上一挂:“走。”
方才未忍心搅扰她的半个时辰里,谢玄览集结了阿禾和那些姑娘,已将一切都整备好,只待从萤起身就能出。他把所有扈从都安排给她们,身边只留了两个斥候传令,从萤这才惊觉:“三郎,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谢玄览说:“我又不是内鬼,我当然不走。”
从萤急声道:“淮郡王已经疯了,若将我们都放走,他岂不会疑你?不行——”
谢玄览不耐烦地嗤然道:“被他看见晋王,我才真是说不清,别留在这儿啰嗦添乱了,下山时掌点眼,别被逮住。”
从萤神情黯然一瞬,她清楚自己多留无宜,却又不忍心不甘心抛下他。
晋王见状,在一旁气定神闲帮劝:“走吧阿萤,只要你我一同下山,他必不敢出事,就算吊一口气也能爬回去找你。”
谢玄览:“……”
时节虽已春半,山上的夜风仍然刺骨阴寒,风里夹着新鲜的血腥气和鬼哭似的猿啼兽嚎,激得人心里惊惶悲怆。
从萤走了两步回头,望见谢玄览孤零零负手相送,不知要独自面对怎样的惊变,终是忍不住又折身跑回去,默然无言地抱住他。
“你——”
感受到她紧挨胸口的喉间哽咽,谢玄览的狠话终是不忍心脱口,手掌犹豫着拥在她背上,却又克制地一触即放。
他说:“现在哭早了,等我真死了,你给我守三年寡,到时候好好哭。”
从萤顿时转悲为怒,气得狠狠捶了他一拳:“你会不会说话,你头天死,我第二天就改嫁晋王府!”
谢玄览冷笑:“挑个短命鬼也不怕人说你克夫,你个白眼狼,滚吧!”
说着倒先转头走了。
从萤只想叮嘱他几句,谁知他偏要闹得不欢而散,气得从萤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抽路边探头来讨嫌的枝条子。
她秉性宽容温和近乎冷淡,很少生气,更从不赌气,眼下这气鼓鼓的样子令晋王觉得十分新鲜,想到前世他并未有幸得见,不由得怅然感慨,此世果真不一样了。方才谢玄览吃味儿他得阿萤庇护,他倒更羡慕此世的谢玄览,有能力有资格保护她,更得她如此亲近的嗔怒。
他们走的正是谢玄览上山的路,脚程短且隐蔽,直通向南边密林。
将要到山脚时,向前探路的护卫折身回来,打了个原地隐蔽的手势,所有人就地疏散,阿萤搂着阿禾、带着其他姑娘们躲进灌丛后。
两匹快马从林间小道中飞快驰过,无暇旁顾,然而从萤眼尖,不仅看清了他们的服制乃是王兆深的僚属,也看见为者怀里露出一寸鲜红令箭。
“是骠骑将军的传信兵,”从萤低声问晋王,“殿下觉得,王兆深这信要传给谁,淮郡王还是三郎,信里会写什么?”
晋王答:“我不知道。”
从萤的神情竟有些失望:“殿下不是能掐会算么?”
晋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知道她是心急乱投医,故安抚她道:“淮郡王的把柄既已传了出去,我猜王兆深是想联合谢三,将淮郡王瓮中捉鳖,把罪责都推到他
身上。王谢两家曾是世交,联起手来阴人也容易。”
从萤想了想:“若真如此,三郎还算安全。”
晋王心里庆幸,先前没有将谢玄览在城楼上射跪王兆深的事告诉她,否则凭她的敏锐,很难这样轻易糊弄过去。
他疲弱地掩唇咳了数声,对从萤道:“趁天色未亮,咱们快些下山。”
小路在山脚处分成两道岔口,一条通往北边官路大道,沿行想必能遇上公主或是王兆深的军队。另一条通往南面密林,原本宽窄只容樵夫通行,经过昨日一场杀伐,竟活生生践出一条血路来,在凄冷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阴切。
为了让谢玄览不被怀疑,他们的行踪尚不能暴露。从萤深深舒了口气,转身去扶病弱的晋王:“咱们还是走南边比较隐蔽,只是委屈殿下行艰涉险。”
晋王受用了她的照拂,含笑相问:“阿萤,你怕鬼吗?”
从萤:“人心里的鬼可怕,人心之外,嗯……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极力想表现得镇定些,手指却下意识抓紧了晋王的衣袖,整个人肩膀也绷紧了。这倒是让晋王想起了前世一桩趣事。
某年中元节,云京城内有人借鬼怪之说生事,他率奉宸卫半夜抓人,被那巫祝泼了一身狗血。他满脸晦气、大摇大摆地回府,听母亲说阿萤仍点着灯在等他,满心期待地回了院子,不料阿萤一见他就唰然变了脸色,哐当一声将他关在门外。
彼时他以为是母亲故作好意撮合,阿萤其实不待见他,现在细想却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她是怕他满身的狗血,还怪当时他一进门就得意嚷嚷:“今日砍了十三恶鬼,活捉六个厉鬼,阎罗殿里真是热闹啊!”
嗯……他当年好像并不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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