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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吴岳就带初冬去了医院。他一上午抱着初冬在医院跑上跑下做体检,一口气都没歇。等体检都做完了,又忙着跑到楼下去买了两碗馄饨上来,生怕初冬饿坏。
吴岳把自己的那份放到一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舀起一个吹半天,小心送到初冬嘴边,“来,小心烫。”
初冬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张开嘴,吃掉那颗馄饨。吴岳说:“这家馄饨我小时候常吃,都开十多年了。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初冬点头,吴岳就一口一口给他喂,他喂一个初冬就吃一个,慢慢吃下去大半碗,初冬就不吃了。吴岳便把剩下的连汤吃光,这才打开放在一边已经稠掉的另一碗,一口两个快速吃掉。他吃完把碗筷收拾进塑料袋里,见初冬还看着自己,便温和笑着说:“你和我战友家小孩小时候一样,不爱吃饭,喂一口才吃一口,不喂就不吃。”
吴岳去丢了垃圾,依旧把初冬抱着,回到楼上去等结果。等的时候时不时给初冬拉好衣服拉链,整理袖子,怕他衣服不合身,冻着了。旁边有人看着,对他说:“你这爸做得可真细致。”
吴岳自然回道:“我亲儿子么。”
初冬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这个腿它从前的手术是没有处理好的,创口里面的碎渣都没清理干净,你儿子难道从没说过他的腿难受疼痛吗?”
吴岳不停道歉,医生给他看拍出来的腿部片子,与他一一解释截肢面的情况,让他赶紧去给孩子办住院手续,缴费,等过几天就直接做手术。
吴岳又忙了半天,才把初冬抱去病房安顿下来。护士过来给初冬挂点滴消炎,吴岳就坐在床边看着,面容又是担忧又是自责,追着护士问了许多注意事项,还一一用手机记下来。护士走后,吴岳给初冬捻捻被角,似乎想握住他瘦弱的手,却又不敢,只能尴尬又笨拙把手放在腿上搓了搓,问:“现在腿疼吗?”
初冬靠在病床上,用一种微微有点好奇的目光观察着他的动作。他闻声一眨眼,答:“不疼了。”
吴岳却听得心里太不是滋味。这孩子从见到他起没说过几句话,腿疼也不说,饿了饱了也不表现出来,一句要求的话都没提过。初冬越是这么安静懂事,他就越是自责,懊悔自己的孩子都长得这么大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才刚刚得知。从出生到十五岁是一个人所有的童年和少年,而他错过了初冬这样一段漫长的成长岁月,让他的小孩一个人孤零零待在那样一个糟糕的地方。他甚至想到如果赵倩一辈子不告诉他,他的初冬就一辈子这样下去,腿疼了,饿了,冷了,甚至突然有一天死了,都不曾得到过他本该拥有的疼爱和关心。
吴岳的心情难以平静,甚至眼眶一时都有些红了。他不愿意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展现出这样的一面,强迫自己平复心绪。他清了清干涩哽咽的喉咙,说,“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他脚步匆忙走了。初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病房里便只剩下陌生人。有人暗自打量着他,他也全然没看见似的,坐在白色的病床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男人说自己很快回来,但是过了两个小时,也没回来。初冬输完液,护士过来给他拔掉针,走了。初冬就靠在床头,纤瘦的身体陷进枕头。他低垂着睫毛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手指轻轻抚过手背上的输液贴,摸着摸着,把输液贴轻轻撕了,随手扔在一边,专注看着手背上微微发青的针眼里冒出的一点点血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初冬恍然有所察觉,抬起头朝门口看去。吴岳提着三四个大袋子进来,带起一阵风。他一进病房,那些时不时飘向初冬的目光立刻散了。初冬看着吴岳走到他床边,把袋子往床头一堆,大冷天里,这个人的额角竟然还冒出点汗来。他从袋子里拿出书,一本又一本,放在初冬的枕边,有小说,散文,诗歌,杂谈,全都不薄,被吴岳一口气堆到他面前,竟是有近十本。
“听说你喜欢看书,我就去市中心的书店逛了一圈,路上有点远,还堵车,回来晚了,对不起。”吴岳冲初冬一笑,“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我读书也少,平时都不看书,就让售货员帮忙挑了一些名著,你看看这个,什么安娜妮娜,听说还不错。”
初冬手里被他塞下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他终于露出一点像小孩子一样的、吃惊还有些茫然的表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书壳坚硬、光滑,翻开纸张就会闻到崭新而好闻的墨香与纸页之间淡淡的木香。不同于他在孤儿院里都快翻烂的那些小说集,薄薄的杂志,书页无人爱护,上面溅了油,沾了污渍,发黄破损,看了一百遍,也没有新的。
吴岳看着初冬反复抚摸书的封面,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但他很快注意到初冬的手背,连忙喊来护士给他贴上新的输液贴。他小心抚过初冬的手背,叮嘱:“小心一点,下次不要蹭下来了。”
吴岳的手心宽厚,温暖,覆在初冬冰凉单薄的手背上,迅速暖热了他的皮肤。他又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手机盒,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新手机放进初冬的手心,“电话卡我明天再去办,这两天你住院无聊,可以看看书,玩玩手机。正好我店里没事,就在医院陪着你。”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新买的保温杯,洗干净了倒上热水,随时准备拿给初冬喝。吴岳坐在床边陪初冬翻了一遍新书,一看时间又跑下楼去买午饭。他这回速度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拎着两个饭盒回来,与初冬面对面坐在床上一起吃。
这次初冬把饭都吃干净了。他坐在床上安静看书,吴岳就守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倒水,抱他去卫生间,到了饭点就下楼去买饭,每一次都不重样。
他无时无刻不陪着初冬。店里有事他也推了,赵倩和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初冬稍微动一下,他就忙着起身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旁人看着奇异,没见过对儿子这么关心备至的爸,连初冬到后来都有些不自然,让他有事可以去忙,不需要这样一直照顾自己。
初冬做手术那天,他的体检报告也出来了。医生告诉吴岳小孩的身体不大好,免疫力低,容易发炎,缺乏营养,贫血,胃也有些问题。说到初冬的性别时,体检报告给出的判定结果是男性特征比女性特征更加显著,虽然有子宫却没有生孕能力,阴道口也比普通女性窄小,外貌特征更偏向于男性。
医生开了几副中药让吴岳带回去给初冬养身体,吴岳心事重重等在中药房外面看报告,想起医生说初冬这里有问题,那里也有问题,说到底还是出生的时候体质就不好,后来又根本没有好好养过,连基本的营养都跟不上。
吴岳拿了中药,正好初冬的手术也结束了。他的断腿重新开过刀,包着厚厚的纱布,人被送回病床时还在睡。他裹着被子沉沉闭着眼睛,乌黑的睫毛盖在雪白的皮肤上,呼吸清浅,躺在床里就像个瓷白的娃娃,只要睁开眼就会得到生命活过来。
吴岳坐在床边,握着初冬细瘦的手指,粗糙覆茧的手指一遍一遍摩挲指腹下的冰凉手背。他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着初冬的脸,从眉毛到嘴唇,仔仔细细想要全部刻进心脏里,比记住任何东西都要牢固不可打破。
初冬长得太夺目了,加上他的双性人性别,吴岳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没有家人的保护,孤独的初冬在过去是否遭遇过欺凌甚至侮辱,一想到这些吴岳的胸腔中就难以扼制烧起熊熊怒火,火却最终不知该烧向谁,只能把他自己灼得痛苦不已。
吴岳撑着额头皱眉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样坐着睡着了。他抬头见初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吴岳发现初冬总是这样看着自己,睁着一双小鹿般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好像对一个陌生的东西很感兴趣,又不愿轻易靠近,便远远地不作声观察。吴岳见自己还握着他的手,手心热度蒸出的汗都把初冬的手指弄湿了,他忙抽回手,俯身摸了摸初冬的头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初冬说:“没有。”
“腿呢,腿疼吗?”
“不疼。”
吴岳端来水喂给他喝,初冬就一点点抿着喝下去。住院这几天,吴岳偶然发现初冬喜欢喝那种甜甜的鲜榨果汁,有一回吴岳给他买来橙子果汁,他就捧着果汁低头认真喝,时不时舔舔杯口边缘的残留,吃起饭让人着急,喝果汁倒是喝得干干净净,小嘴红红的。后来吴岳又给他买过别的口味,初冬都喜欢喝。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初冬终于可以出院了。吴岳高高兴兴开车带着他回了家,抱着初冬上楼,到家门口时对初冬说:“爸爸给你准备了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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