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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紫禁城,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杨柳风吹面不寒,暖阳洒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跳跃着令人炫目的光点。一派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景象。
然而,这融融春意,似乎独独绕过了紫禁城东北隅的景阳宫。
景阳宫位置偏僻,较之承乾宫的煊赫尊贵,这里难免透着一股子冷清寂寥。宫室内,虽也按着妃位份例布置,却总觉得少了些鲜活气。药味苦涩,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压过了香炉里那点可怜的沉香。
佟佳贵妃,如今该称佟妃了,迁入景阳宫不过几日,人却像骤然萎谢了下去。
她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往日的红润,泛着淡淡的青灰。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猛地袭上来,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声音嘶哑空洞,听得侍立一旁的宫女心惊胆战,连忙捧上温水。
“额娘!”四阿哥胤禛快步从外间走进来,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急和凝重。他挥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接过茶盏,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喂到佟妃唇边。“额娘,喝点水润润喉。”
佟妃就着他的手勉强咽了两口,咳嗽稍缓,人却更添了几分虚弱,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她看着儿子紧蹙的眉头,那双酷似他皇阿玛的漆黑眸子里盛满了担忧,心头不禁一酸,又是一阵猛咳。
“胤禛……”她喘息稍定,声音细若游丝,“额娘没事……老毛病了,春日里总爱犯几声咳嗽。”
“额娘还说没事!”胤禛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此刻却因焦急而有些紧,“太医开的药都按时喝了吗?怎么不见好,反而越重了?”他伸手想去探探额娘的额头,却被她轻轻避开。
“药是喝了,可这病……病在心里,药石何用?”佟妃的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边缘已见了枯黄,正一片片零落落下。
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带着一种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麻木。“景阳宫g呵呵,皇上当真是一点旧情也不念了。我们佟佳氏一族,世代勋贵,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姑母更是,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她的话语里没有激烈的怨怼,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认命般的无力。
家族倾颓,自身失势,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变,像一柄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骄傲和指望。
这缠绵病榻,一半是春寒侵体,另一半,却是心火煎熬,郁结难舒。
胤禛看着额娘这般模样,心头如同被巨石堵住,闷得痛。
他自幼被皇阿玛带在身边教导,深知帝王心术,也早慧地明白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沉声道:“额娘,事已至此,再多思多想,只是徒伤自身。皇阿玛……皇阿玛他自有圣断。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们……我们受着便是。”
这话说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全然不像一个孩童该有的口吻。
佟妃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胤禛!你……你怎能如此说?我是你的亲额娘!那是生你养你的母家!雷霆雨露?这何止是雨露,这是要将我们母子,将佟佳氏彻底打入万劫不复啊!”情绪激动之下,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胤禛小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他何尝不心痛,不惶恐?但他更知道,在这深宫之中,眼泪和抱怨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额娘,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保重自己,儿子还在,儿子会努力上进,不会让额娘一直受委屈的。”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微弱,却带来了一丝力量。佟妃怔怔地看着儿子,看着他眉眼间那抹越年龄的坚毅和隐忍,心头百感交集。是啊,她还有儿子,佟佳氏还没有彻底倒下……
她隐约觉得,有一层更深的迷雾笼罩着,皇上此番动作,快、准、狠,她疲惫地闭上眼,无力地挥挥手:“额娘知道了,你……你去书房吧,别误了功课。”
胤禛默默起身,替额娘掖好被角,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出内室。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在跨出殿门,步入春日阳光下的那一刻,却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乾清宫东暖阁的书房内,气氛静谧而肃穆。上午的讲学刚结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几位阿哥正在整理书具,准备离去。
岳兴阿如今是四阿哥的伴读,出入宫禁已颇为习惯。他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四阿哥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下学时也沉默寡言。
想到近日宫中关于佟妃娘娘迁宫、病重的传言,岳兴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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