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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她会找一些传说中“聚阴”或者“地脉交汇”的所在,比如荒废多年的古墓旁,或者据说曾发生过大规模不幸事件的河谷。
她对我说话越来越多,仿佛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一切秘密的树洞,她谈论她的童年,她的孤独,她对我那种近乎崇拜的喜欢。
“你知道吗,王檀,”她会在简陋的旅馆房间里,一边用湿毛巾擦拭我苍白得不正常的脸,一边喃喃低语,“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不孤单,你那麽聪明,那麽好,所有人都喜欢你。张登那种人,根本配不上看你一眼,他毁了你,但他也阴差阳错地,把你完全给了我。”
提到张登的名字时,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电流穿过我僵死的神经末梢。
那个名字像一个开关,激活了某些被强行压抑的丶属于“死亡”的恐怖记忆碎片——麻袋的霉味,颈骨的剧痛,泥土的冰凉。
我们的旅程并非总是风平浪静,有一次,在一个南方潮湿闷热的小城旅馆,一位好心的服务员大妈见丁宛一个年轻女孩带着我这麽个“病秧子”,多关心了几句,甚至想帮忙联系当地的医生。丁宛的反应异常激烈,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语气中的戒备和恐慌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当天夜里,丁宛就匆忙带着我连夜退房离开,像逃难一样登上了下一班不知开往何处的火车。
还有一次,在火车上,一个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直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我们。
丁宛给我喂水时,我的吞咽反射极其微弱且不自然,水顺着嘴角流下。
那个男人皱起了眉,似乎想开口询问。丁宛立刻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警告意味,让那个男人最终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自那以後,丁宛更加小心,尽量选择人少的车厢,或者干脆购买软卧包厢,以最大限度地减少与外人的接触。
我就像她一个珍贵而诡异的藏品,一个必须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秘密,她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又时刻用谎言和僞装将我包裹。
这种扭曲的“爱”,成了维系我这种非生非死状态的唯一养分钟我感觉自己像一株生长在暗室里的苍白植物,依赖着她提供的光源艰难地维持着一种虚假的生机。
我的“意识”在这种颠沛流离和反复的刺激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但偶尔,在极深的夜晚,当丁宛熟睡後,我会陷入一种奇特的清醒。
那不是完整的思维,而是一种漂浮的感知,我能“听”到旅馆老旧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能“感觉”到窗外夜虫的鸣叫,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在这种时候,一种深沉的悲哀会笼罩着我。
我不是王檀了,至少不完全是,我是某个可悲的丶被强行滞留的阴影,一个被错误唤醒的回声。
丁宛渴望的是那个十三岁的阳光下的少年,而她实际得到的,却是一个依附于腐朽躯壳,充满死亡记忆和混乱感知的怪物,我无法回应她的爱,无法给予她任何她所渴望的陪伴,我本身的存在,就是对她所有期望的最残酷的讽刺。
一天下午,我们停留在一个以喀斯特地貌和溶洞闻名的风景区,丁宛没有带我去那些开发好的溶洞,而是凭着一些模糊的当地传说,找到了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洞口。
传说这里曾是古代少数民族举行某种祭祀的地方,洞深处有“阴河”流淌,能沟通幽冥。
洞口吹出阴冷潮湿的风,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水汽。
丁宛犹豫了一下,还是搀扶着我,打开了强力手电筒,一步步走了进去。
洞xue内部曲折幽深,钟乳石和石笋形态诡谲,在手电光下投射出扭曲跳跃的阴影,
水滴声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带着我深入了很远,直到外界的光线完全消失,只剩下手电筒光束照亮的一小片区域。
她停下来,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地下河岸边。
河水是漆黑的,无声无息地流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丁宛又开始她的仪式,然後空气凝固了,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石榴的甜香丶麻袋的粗糙丶张登的恨意丶丁宛的眼泪丶颈骨断裂的脆响,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在我混乱的意识中翻滚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痛苦。
难以形容的痛苦。
不是□□的,而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
我发出沙哑的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挣脱丁宛的搀扶,忽然,右手不受控制地猛地擡起,僵硬地指向洞xue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
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卡着无数沙砾,从我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张……登……”
声音嘶哑丶破碎,却清晰得可怕。
丁宛的吟唱戛然而止。
铜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以及一丝疯狂的喜悦。
“你……你说话了?王檀,你想起他了?”她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但我已经耗尽了所有力量,手臂垂落,那点短暂凝聚的“神”再次消散,身体软倒下去,恢复了那种无知无觉的虚弱状态,比之前更加苍白。
洞xue里只剩下地下河的流淌声,丁宛跪在我身边,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那个名字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既渴望又恐惧的门。
仇恨的种子,似乎在我这个本该沉寂的“容器”里,发出了第一声扭曲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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