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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这首曲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吓了晏逐水一跳。他猛地回头,撞在窗沿上,疼得嘶了一声。
洛林远就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只有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棉t,头发有点乱,眼底带着红血丝,显然也没睡。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指节泛白。
晏逐水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说自己在旧书市淘到过唱片,总不能说自己听这首曲子听了三年,更不能说……他从曲子里听到了和洛林远一样的空茫。
他慌忙拿出手机,指尖抖得厉害,半天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洛林远没催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眼底的愤怒早就散了,只剩下点复杂的疑惑,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着圈看不清的涟漪。
“我……”晏逐水终于打出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以前在旧唱片里听过。觉得……很好听。”
洛林远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没说话。他慢慢走到窗边,和晏逐水并肩站着,看向窗外。楼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月光洒在上面,像铺了层银霜。
“这首曲子叫《枯叶》。”洛林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作者叫亚当科瓦奇,1990年生的,比我大五岁。”
晏逐水点点头——这些他知道,唱片的内页上印着。
“他二十四岁那年,手得了神经炎,弹不了琴了。”洛林远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跟着什么旋律,“后来就自杀了。这首《枯叶》是他去世前一年写的,没发表,是他朋友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的。”
晏逐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这首曲子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子,是在维也纳。”洛林远的眼神飘远了,像落在很远的时光里,“那年我刚拿了肖邦奖,何虞欣陪我去参加音乐节。在一个小酒馆里,有个老钢琴师弹了这个,我站在门口听了整整一遍。”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停了。“那天也下着雨,跟今天一样,月亮很亮。老钢琴师说,这首曲子不是写叶子,是写‘留不住’——留不住琴键,留不住时光,留不住想留的人。”
晏逐水的指尖攥紧了手机。他看着洛林远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眼角,那里有颗极淡的泪痣,此刻好像沾了点湿意。
“何虞欣那天问我,以后会不会也像亚当一样。”洛林远忽然笑了笑,是自嘲的笑,“我说她瞎想。可现在……”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纱布在月光下泛着白,“你说,我是不是也快了?”
晏逐水猛地摇头,眼里的慌藏不住。他抓住洛林远的手腕,用力摇头——不是的,不一样的,你还有机会,你不能像亚当一样。他想这么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急得眼眶都红了。
洛林远被他抓得一怔,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落了星星,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纯粹的慌,像怕丢了什么珍宝似的。
他心里那点被翻出旧伤疤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松手,疼。”洛林远轻声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冷硬。
晏逐水连忙松开手,指尖还在发颤。
“笔记本……”洛林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看到的那些话,别告诉别人。”
晏逐水用力点头,拿出手机打字:“我不会说的。对不起,洛先生,我不该翻您的东西。”
“算了。”洛林远别开脸,看向窗外的月光,“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那首《枯叶》……你手机里有完整版?”
晏逐水愣了愣,点头,把手机递给他。
洛林远接过手机,点开音频。钢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没戴耳机,声音很轻,像浮在月光里。他靠在窗沿上,闭着眼,手指跟着旋律在虚空中轻轻动着——不是弹,是在“摸”,指尖悬在半空,跟着音符的起伏慢慢划着弧线,像在抚摸琴键。
晏逐水站在他身边,没敢动。他看着洛林远的手指,看着他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浅影,看着他嘴角悄悄松了的弧度,忽然觉得,此刻的洛林远,才是真正的洛林远——不是那个被手伤困住的“钢琴王子”,不是那个用刻薄武装自己的刺猬,只是个被音乐轻轻抱住的、有点疼的人。
曲子快结束时,洛林远的指尖停在了半空。他没睁眼,轻声问:“晏逐水,你说……音乐到底是什么?”
晏逐水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音乐是小时候奶奶哼的摇篮曲,是旧唱片里的《枯叶》,是洛林远手指下的月光——是他说不出口的话,是他藏在心里的光。
他拿出手机,慢慢打字,打了很久,才递到洛林远面前:
“是就算说不出来,就算弹不出来,也能住进心里的东西。”
洛林远睁开眼,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月光落在屏幕上,照亮了那行字,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光——那光很软,像融化的雪。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晏逐水,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还站在窗边的晏逐水。
“锅里的粥……”他顿了顿,声音很轻,“热一下再喝。”
晏逐水猛地抬头,眼里亮了起来。
洛林远没再看他,推门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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