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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干五日,竹匾上的杭白菊褪去了大部分水分,花瓣微微收缩,颜色由盛放时的雪白转为一种温润的象牙黄,香气却仿佛被锁在了每一片花瓣里,愈显得内敛醇厚。接下来,便是决定茶叶最终品质的最关键一步——炒制。
炒茶作坊紧邻烘干房,是新砌的土灶,灶膛里烧着晒干的松木,火候讲究的是文火慢功,急不得。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清香,与菊花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作坊里。巧婶是村里公认的炒茶好手,此刻她系着干净的深色围裙,头利落地挽在脑后,神情专注地站在灶台前。林晚站在一旁,既是为了学习这传统的手艺,也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尝试将一丝《百草灵韵曲》的韵律融入这充满烟火气的过程中。
锅已烧热,冒着淡淡的青烟。巧婶戴上厚实的棉布手套,伸手在锅上方探了探温度,点了点头。她弯腰从旁边的竹筐里抓起一把阴干好的菊花,手腕一抖,花朵便均匀地撒入锅中,立刻响起一阵细密而悦耳的“噼啪”声,那是残留的水分与热锅接触的声音。
巧婶的双手随即在锅中忙碌起来。她用的是传统的手法,双手快而又极有节奏地翻炒、抖动、扬起,让每一朵菊花都能均匀受热。这不仅是力气活,更是经验活。火候大了,花瓣边缘容易焦糊,茶汤会带苦味;火候小了,香气激不出来,茶叶会显得“生”,有青草气。全凭炒茶人手上的感觉和眼睛的判断。
很快,一股比阴干时更加浓郁、更加霸道的香气蒸腾而起,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松木的焦香和一种微妙的、类似炒熟的坚果般的甜香,沁人心脾。作坊里帮忙的几个人都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
林晚凝神静气,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锅中的菊花上。她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自身对草木生机的敏锐感知,去体会那菊花在热量作用下,内部气息的微妙变化。当感觉到那股被锁住的香气在热力催下达到一个饱满欲溢的临界点时,她嘴唇微动,极轻极缓地哼唱起《百草灵韵曲》的调子。那声音低回婉转,几乎被灶膛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和翻炒的沙沙声所淹没。
这并非施展什么玄妙的法术,更像是一种意念的引导和加持。将她对这片土地、对这些草木的感恩与祝福,将她自身修炼出的那一丝温和生机,通过这古老的韵律,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充满烟火气的翻炒之中。巧婶虽不明所以,但隐约觉得晚丫头站在身边,自己今天这锅茶炒得格外顺手,锅里的花儿似乎也格外听话,香气散得格外熨帖、圆融。
一锅炒好,巧婶迅用特制的竹帚将茶叶扫到旁边准备好的、铺着干净白棉布的竹匾上,快摊开,使其迅冷却,锁住香气。炒制后的菊花,颜色比阴干时又深了一些,呈现出一种浅淡的蜜黄色,花瓣由于失水而紧紧收束,但形态依旧保持完好,不像有些劣质茶那样破碎不堪。那股浓郁的香气也收敛了许多,变得沉稳下来,仿佛在静静等待热水唤醒的那一刻。
“晚丫头,你快来看看,这火候成不成?”巧婶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带着期待和些许紧张问道。
林晚走上前,小心地捏起几朵炒好的菊花,放在鼻尖下细细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花瓣的色泽和完整度,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巧婶,火候恰到好处!花瓣完整,色泽均匀,香气也正!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咱们桃源村的菊花茶,能打出名头,您是第一功臣!”
巧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嗨,我也就是仗着年头多,手上有点老茧罢了。关键是咱们这花儿长得好!土地爷赏饭吃,晚丫头你又带着咱们走对了路!”
一锅接一锅,炒茶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作坊里日夜都飘荡着诱人的茶香。当最后一批茶叶炒制完成,冷却后装入定制的、印着“桃源印记”标志的厚实陶瓷罐中,封好口,贴上红纸黑字的标签时,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和疲惫后的满足。
省城“清心堂”派来的伙计早就等在村里了,验货时,看着那品相极佳的茶叶,闻着那独特的香气,连连点头,当场就按约定好的、比市场价高出三成的价格结清了款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罐罐茶叶装箱,搬上马车,运往省城。合作社的账上,又添了一笔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收入。
成功的喜悦弥漫在合作社里,但林晚并没有沉浸其中太久。她知道,一时的畅销不代表一劳永逸。几天后,她召集了福伯、大山叔、巧婶等合作社的核心成员,在她家老屋的堂屋里开了个简单的会议。
“今年咱们的菊花茶,托大家的福,卖得不错。”林晚开门见山,语气平和而认真,“但咱们不能只靠着这一样过日子。我看后山的黄精、玉竹,长势也越来越好了,明年可以试着小规模加工一些黄精茶、玉竹片。另外,巧婶带头试做的‘七白膏’,反响很好,前几天还有邻村的媳妇来打听。我想着,是不是可以正式组织起村里的妇女,成立一个手工艺小组,专门研究开这类草药护肤品、香囊、药枕什么的?这也是条路子。”
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热烈讨论。福伯捻着胡须点头:“晚丫头考虑得长远,是该多条腿走路。”大山叔也附和:“对对,光靠种地不行,得有点手艺活。”巧婶更是积极:“我看行!咱们村手巧的媳妇多着呢!这事我来张罗!”
看着大家热情高涨,林晚心里踏实了。日子有了奔头,人心就齐,劲头就足。这就是她回来时最想看到的景象。
深秋的夜晚,山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寒意。林晚帮母亲灌好汤婆子,塞进被窝,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墨兰靠在床头,就着那盏用了多年的煤油灯散出的昏黄而温暖的光线,继续慢慢翻阅、整理那些残破的古籍,偶尔会抬起头,告诉林晚一些有趣的现,比如某种草药的古老别名,或者一个简单实用的食疗小方子。
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忙碌了一天的桃源村,在丰收的疲惫与满足中沉沉睡去。林晚吹熄了油灯,躺在母亲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内心一片宁静。她知道,每一个这样平静安稳的夜晚,都是对白日辛勤劳作最好的奖赏。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片土地上,又会孕育出新的希望和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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