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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凝抱着那只描金食盒,站在浣衣局门口的雪地里,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食盒里的燕窝粥还在散着温热的香气,甜腻的味道混着那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像一条无形的蛇,缠绕着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姑娘,快进屋吧,这么冷的天,粥该凉了。”刘嬷嬷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件厚棉袄,想给她披上,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不管怎么说,先接了娘娘的心意,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苏凝没有接棉袄,也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食盒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上,那是刚才周德海用银箸敲出来的,此刻正有细小的热气从裂缝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又消散不见。就像这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得更快,甚至可能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索命的绳索。
“嬷嬷,您说这粥,我该怎么喝?”苏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是该仰头一饮而尽,还是该小口慢品,才能显得既感恩戴德,又不失分寸?”
刘嬷嬷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多了这样的“赏赐”,有的是真心实意的恩典,有的却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可像今天这样,明摆着是试探,却又做得如此冠冕堂皇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刘嬷嬷叹了口气,将棉袄塞进苏凝手里,“丫头,这宫里的事,哪有什么该与不该?你父亲是读书人,懂的道理比我多,可他未必懂这深宫里的生存之道。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才能活得长久。”
苏凝握紧了手里的棉袄,粗布的纹理磨着掌心的冻疮,疼得她清醒。她知道刘嬷嬷说的是实话,可她做不到。父亲被押上囚车时,那双写满“忍”字的眼睛,不是让她像蝼蚁一样苟活,而是让她在绝境中,守住苏家最后的风骨。
“我进去了。”苏凝抱着食盒,转身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风雪和窥探的目光都关在了外面。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唯一的窗户糊着层破纸,挡不住寒风,却也透不进多少光亮。苏凝将食盒放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上,借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微光,仔细打量着里面的燕窝粥。
白瓷碗上描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粥体浓稠,上面撒着的瑶柱碎闪着诱人的光泽。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碗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得快。可见准备这碗粥的人,心思有多缜密。
苏凝端起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燕窝的甜香和瑶柱的咸鲜掩盖下,那丝淡淡的苦杏仁味越清晰了。她甚至能想象出,小厨房里的厨子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那味“牵机引”碾成粉末,一点点拌进粥里,确保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淑妃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不是还像刚进宫时那样,是个只会默默忍受的软柿子;试探自己是不是还惦记着为父翻案,藏着不该有的心思;甚至,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柳如烟那样,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锋芒。
喝了这碗粥,或许能暂时让淑妃放下戒心,换来一时的安稳。可“牵机引”的毒性会慢慢渗入骨髓,到时候就算不死,也会落下个半身不遂的病根,彻底失去威胁。
不喝,就是抗旨不遵,藐视圣恩。周德海就在外面等着回话,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他立刻就能给她扣上一顶“心怀怨怼,意图不轨”的帽子,到时候,下场不会比柳如烟好多少。
进,是慢性毒药;退,是当场殒命。
苏凝将碗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着。描金的花纹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瓷胎,像极了那些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人,褪去华丽的外表,只剩下一副千疮百孔的骨架。
她想起柳如烟,那个总是穿着藕荷色宫装,爱描着细长眉黛的姑娘。她到死都在喊着“我父亲是礼部侍郎”,喊着“淑妃娘娘不会纵容你们跋扈”。可她不知道,在这深宫里,所谓的身份和道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凝走到床边,从床板下摸出那枚刻着“忍”字的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刻痕已经被摩挲得光滑。父亲说过,忍不是懦弱,是积蓄力量的过程。可现在,她连积蓄力量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窗外传来周德海不耐烦的咳嗽声,显然是在催促。苏凝深吸一口气,将玉佩重新藏回衣襟里,转身回到桌前。
她端起碗,作势要喝。就在碗沿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的一个破洞。那是前几日落雪时,她不小心被冻得硬的衣物砸出来的,边缘还残留着木屑。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苏凝放下碗,走到门口,故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周公公,我……我能求您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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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周德海冰冷的声音:“什么事?”
“我……我想请您帮我把这碗粥带给我同屋的张姐姐。”苏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感激,“她昨日为了帮我抢回被风吹走的衣物,掉进了冰水里,到现在还着烧。我想……我想让她也尝尝娘娘的恩典。”
她知道,张秀女确实病了。前几日扫雪时,为了帮她捡回父亲留给她的那本《女诫》,不小心滑进了结冰的水缸,回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脸色惨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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