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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分开喧嚷人群,径直走到林倾城面前。
少年十五六岁,身量已近成人,骨架挺拔宽阔,站姿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力量和一种目空一切的孤高。她身着毫无纹饰的深青骑装,皮革硬挺,勾勒出劲瘦腰身与蕴满力量的线条。黑利落束成高马尾,以鞣制皮绳紧紧扎住,露出饱满额头与线条清晰如岩刻的下颌,与乞伏沧有五分相似。
是乞伏云烈。
与母亲的温和表象不同的是,乞伏云烈的眉峰带着少年人锋芒毕露的锐利,一双眼睛直白得像草原鹰隼锁定猎物,存着冰冷的审视与天生的戒备。
林倾城知晓她——乞伏沧的女儿,未来草原的继承人,传闻她桀骜、冷硬、弓马绝伦。
“可敦。”乞伏云烈开口,将酒碗平举,动作干脆利落,“乞伏云烈,敬您一杯。”
林倾城放下几乎未动的酒杯,抬眸迎上。
那少年的目光锐利而纯粹,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对继父的尊重,更没有对母亲婚礼的祝贺,只有赤裸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存在,究竟算是资源,还是亟待清除的麻烦?
帐内静了一瞬,咀嚼与低语声都消失了。
林倾城缓缓伸手接过那碗酒,他别无选择,仰头将辛辣滚烫的液体一气灌下。
酒液如烧红的刀子滚过喉咙,冲入胃腹,灼烧感与反胃的冲动猛烈上涌。他强行压下喉间的呛咳与翻涌,白皙的脸颊瞬间飞红,眼眶逼出湿润水光,长睫濡湿,沾连在一起,在火光下折射出脆弱而诱人的碎光。
乞伏云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绯红的脸颊、湿润氤氲的眼角和急滚动的喉结上冰冷地巡梭,随即,她唇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草原酒烈,”她再次开口,语句简短张扬,“但愿您这身子骨,真能扛得住风霜。”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身影分开人群,消失在帐外夜色中。
帐内静了片刻,喧哗才重新嗡嗡响起。
“咳咳……”
林倾城放下空碗,胃里灼烧翻腾。
努力维持着脸上快要僵掉的温顺弧度,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婚宴的声浪终于如退潮般远去,林倾城被侍从引至乞伏沧的王帐。
帐内已重新布置,铺着厚软崭新的雪白羊绒毡毯,中央青铜火盆燃烧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偌大帐壁映得光影幢幢,浓郁的陌生香料试图掩盖一切,反而更添窒闷。
乞伏沧尚未归来。
林倾城脸上维持整日的柔顺面具,在无人注视的此刻,终于寸寸龟裂,只剩下全然的疲惫与麻木。
他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炽热感传来,皮肤刺痛,他却渴望这痛楚更甚,好压制心底那片无声咆哮的冰海。
不知多久,帐帘掀动的声响惊醒了他。
乞伏沧走了进来。
她已褪去白日威严礼袍,只着一件深紫绣暗金云纹的柔软长袍,腰带松垮系着,长散落肩头,几缕垂在颊边,柔和了面部过于硬朗的线条。她带着帐外夜风的清冽,还有一丝未散的酒意。
随手一举便挥退侍从。
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与火盆哔剥的声响。
她并未直接靠近,而是在火盆另一侧驻足,也伸出手,姿态闲适地烤火。跳跃火光在她深邃眉眼间流转,让人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真实的情绪。
“云烈被我惯坏了,野性难驯,说话不懂迂回。”她忽然开口,声音比白日低沉微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是未来的王,行为举止自有她的风格。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倾城抬起眼,火光在他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跃动,映出他脸上重新迅拼凑起的柔顺。
“可汗所言甚是,”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我会谨记……草原的法则。”
乞伏沧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那气息未成笑意。“识时务就好。”她顿了顿,目光从火焰移向他脸上,如同实质流连,带着审视,以及一种逐渐升腾的、幽暗的兴味,“不过,你也不必惧怕她,你虽然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好歹也是她的继父。她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真的冲撞于你。”
她转身,走向一旁铺着华丽织锦的矮榻,那里温着一壶奶茶。她自斟一碗饮了一口,然后端着另一碗,走回林倾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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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吧,”她将碗递给他,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驱驱寒。往后草原的夜还长得很。”
林倾城接过温热的陶碗,垂眸,小口啜饮咸香的奶茶,温热液体滑入冰冷的肠胃,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却更反衬出内里的空洞与冰冷。
乞伏沧就站在他面前,很近,静静地看他喝。她的目光不再掩饰,带着逐渐升温的、赤裸的打量,从他沾染了白色牛奶的晶莹红唇,到低垂轻颤的眼睫,白皙脆弱的脖颈,再到被厚重礼服包裹的、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身。那目光越了政治权衡,掺杂了征服者对美丽猎物的、直白而灼热的欲望。
空气仿佛随之粘稠、滚烫。
林倾城清晰感受到那目光的烧灼,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喝奶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个奴隶……”他忽然抬眸,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分散注意力的稻草,“云烈的生父。他还……活着?”
帐内暖融的空气因这个话题骤冷几度。
乞伏沧看着他,目光幽深。她伸手,拿走了他手中还剩一半奶茶的碗,随手搁在一旁案几上。
“……嗯。”她承认,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关着。”
“为何……还……”林倾城问不下去。他知道答案,但此刻需要言语,需要任何能延缓那必然降临之事的话题。
“为何留他性命?”乞伏沧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她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相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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