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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响彻宫城时,林星野已在宣政殿外候朝。
象征鸾台都指挥使的玄色朝服昨日才从箱底取出,仔细熨烫过,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丝光。
此番她北上戎国,又新婚休沐月余,朝堂上早已暗流几度改道。她静立阶前,目视前方宫阙重檐,耳畔是百官低语——
“林世女今日复朝了。”
“毕竟是大婚,陛下恩典……”
“恩典?朝堂上这些日子可不安生。”
直到殿门隆隆开启,司礼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
“百官入殿——”
九龙御座空悬,珠帘低垂。
姜启华端坐监国位,明黄常服纤尘不染,面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威仪。
“陛下圣安——”百官叩拜。
“众卿平身。”姜启华的声音平稳得无懈可击,“鸾台都指挥使林星野,今日起复职视事。”
林星野出列谢恩。
躬身时,余光扫过文官列中的付清宁,青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愈清瘦,本在垂,抬起头来与林星野默契地对视一眼。又扫过武将列前排几位,那是她休沐期间调入京畿的几位将军,看着有些面生。
最刺眼的是慕容谦。这位国姑姥——皇后慕容清的妹妹,此时正立在文官位,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林星野身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珠帘后的姜启华,意味深长。
自从苏家几位年轻翘楚接连因各种案子被牵连下狱,虽然丞相苏铮还保留原职,但苏家的倾颓却展示出了一种难以逆转的趋势。朝廷之中,最具话语权的世家已经逐渐变成了慕容家。
朝议第一件便是赵凌霜案。
刑部侍郎奏报案情时,殿中鸦雀无声。当“按律当斩”四字落地,武将列中数人肩膀骤然绷紧——那是第三营的骑卫将领。
“臣有奏。”付清宁出列。
他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清晰可辨:“经大理寺会同太医院查验,案犯赵凌霜患有‘失神’之症,患者亲历血战,血亲失踪,神思涣散,遂生妄想,虽外表如常,实则心智已失。”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太医院三堂会诊笔录。”
姜启华抬手,侍从接过文书呈上。
“赵凌霜在北戎立有战功。”付清宁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沉重,“她作为斥候第一批现戎兵,又曾斩杀敌兵九人,同帐将士死伤五人。其罪当诛,但其症可悯,其功可念。”他后退半步,深揖,“臣恳请殿下,酌情减刑。”
话音刚落,第三营几位将领齐齐出列。为的名唤秦冽,面庞黝黑,额角一道旧疤在烛光下泛红。她双手捧着一卷丈余长的帛书,单膝跪地时甲胄铿锵作响。
“殿下!”秦冽声音粗粝,“这是第三营四百七十三名姊妹的联名血书!赵凌霜有罪,但她不是天生的坏种!我们在北戎同吃同住,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为了救同袍才受的重伤,是妹妹失踪后报官无门才渐渐疯魔!若当时有人管管她,有人听她说句话……”
她喉头哽住,帛书末端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在晨光里触目惊心。
殿中哗然四起。御史台当即有人厉声驳斥:“功过岂可相抵!若战功可换人命,国法威严何在?!”
“她心智已失常!”秦冽霍然抬头,眼泛血丝,“太医院的诊断白纸黑字!一个疯子杀人,和一个清醒的人杀人,能一样吗?!”
姜启华缓缓起身,明黄衣摆拂过丹陛。
满殿骤静。
她展开那卷血书,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与血印,又看向付清宁呈上的医案,最后落回跪地的秦冽身上。
“赵凌霜杀人,罪无可赦。”她的声音沉冷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但其战功卓着,心智失常,又有同袍血书恳请——”
她停顿,那瞬间的寂静重如千钧。
“免死罪,改判流放岭南,永不得归京。”
秦冽重重叩:“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岭南……”有老臣低声沉吟,“那地方与西羌接壤,历来是流放凶徒之所,能活三年者,十不存一啊。”
姜启华恍若未闻,目光已转向林星野:“鸾台都指挥使。”
“臣在。”
“战后将士身心抚慰之策,由你主理,太医院、兵部协办。三月内,吾要看到章程。”
“臣领旨。”
林星野垂时,余光看见付清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第二件朝议,慕容谦出列。
这位国姑姥今日着一品仙鹤补子绯袍,腰间玉带上镶嵌的东珠颗颗浑圆。她说话时下颌微扬,声如洪钟:
“臣举荐侄女慕容智为御史中丞。此子通晓刑律,明察秋毫……”
“江南铁矿近年管理不善,若交由慕容氏商行代为经营,岁入可增三成……”
“北境军费耗资甚巨,臣以为当酌量裁减,以充内库……”
一条条,一件件,步步紧逼,全都是赤裸裸地为慕容世家牟利。冕琉之下,姜启华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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