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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三十多个,三挺机枪,两门小炮。”李明远低声数着,手里的土枪已经上了膛,枪膛里的铁砂是他昨天刚筛的,颗颗均匀。
老郑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土炸弹,引线露在外面:“等他们走到槐树下,我就扔过去。”
“别急,”李明远按住他的手,“等机枪手过去,咱们先敲掉军官。”
说话间,一个戴着白手套的鬼子军官下了马,果然走到槐树下,掏出怀表看时间。他的马就拴在树桩上,不安地刨着蹄子。
“就是现在!”李明远低声喊。
草垛后面的狗剩猛地拉动引线,“轰隆”一声,槐树下的炸药炸了,土块和碎叶溅了鬼子军官一身,他的白手套瞬间沾满了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几乎同时,李明远扣动了扳机,土枪“砰”地响了,铁砂像撒豆子似的打在军官的马腿上,马疼得直立起来,把军官甩在地上。
“打!”老郑把土炸弹扔了出去,炸弹在鬼子堆里炸开,虽然没伤到人,却把他们吓了一跳。
村口顿时乱了套,机枪手慌忙架起枪,对着土坯房扫射,子弹“嗖嗖”地穿过土墙,留下一个个小洞。李明远拉着老郑往房后跑:“撤到东坳!”
众人猫着腰往村东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跑到东坳的窄沟边,李明远喊:“快!跳下去!”
这沟是去年挖的,深约丈许,底下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铺着树枝和虚土,看着跟平地一样。几个跑得慢的鬼子追到沟边,没看清路,“扑通”一声掉了下去,惨叫声撕心裂肺。
“好样的!”老郑趴在沟边,往下面扔石头,“让你们再敢来!”
李明远却没敢恋战,他知道鬼子人多,硬拼吃亏。“进地道!”他带头钻进沟壁上的暗洞,这洞是英子现的,正好通到村里的主地道。
钻进地道,一股熟悉的泥土味扑面而来。李明远摸着黑往前爬,听见前面传来英子的声音:“是李大哥吗?”
“是我。”他加快度,终于在一个岔口看见了英子,她正举着个松明火把,火光映着她满是泥污的脸。“村里怎么样?”
“烧了三间房,张大爷家的牛棚也被烧了,老黄牛……没救出来。”英子的声音哽咽,“但麦种都藏好了,在溶洞最里面的石缝里。”
李明远松了口气,只要麦种在,就有指望。他拍了拍英子的肩膀,火光里,看见她怀里的布包还在,麦种的轮廓透过粗布隐约可见。“别怕,等鬼子走了,咱们再盖牛棚,再种麦子。”
(四)
鬼子在村里搜了两个时辰,没找到游击队的影子,也没搜出多少粮食——大部分粮食早就被藏进了地道深处。那个被摔断腿的军官气急败坏,下令放火烧村,却被几个老弱病残的哭喊声缠得心烦,骂骂咧咧地带着队伍往二龙山方向去了。
直到太阳落山,确认鬼子走远了,张大爷才吹响了铜哨,三声长音,在寂静的村庄里格外清晰。
众人从地道里钻出来,看着眼前的景象,都红了眼。老槐树被机枪扫得满是弹孔,王婶家的屋顶烧塌了一半,张大爷的牛棚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地上还能看见老黄牛的血迹。
“别哭!”李明远捡起地上的锄头,“哭没用,得把房子盖起来,把地种下去!”
老郑抹了把脸,扛起斧头:“我去砍树,先盖两间草房,让老人孩子有地方住。”
王婶从灰烬里扒出个没烧透的瓦罐,里面的玉米饼还能吃,她掰了块递给英子:“吃点,有力气干活。”
英子接过饼子,却没吃,她走到东坳的地里,看着那些被马蹄踩倒的春麦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扶起来。有些苗已经断了,她就把断苗放在旁边,像是在给它们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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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帮她扶苗。“还能活。”他轻声说,“麦苗的根扎得深,踩不死。”
英子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泥土里,洇出个小小的湿痕。“我就是觉得委屈,”她哽咽着,“咱们只想好好种麦子,为啥他们总来捣乱?”
“因为他们见不得咱们好。”李明远的声音很沉,他看着远处的二龙山,夕阳把山尖染成了血红色,“但他们毁不了咱们的根。你看这土地,烧了房,踩了苗,只要咱们还在,开春照样能长出新麦。”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英子——是枚用弹壳做的戒指,上面刻着颗小小的麦粒,是他在镇上铁匠铺打的,原本想在谷雨那天送给她。“等麦收了,咱们就成亲。”
英子接过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好。“好,”她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笑了,“到时候用新麦粉蒸馒头,给全村人吃。”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没睡。男人们在月光下砍树盖房,女人们在油灯下缝补被烧坏的衣裳,孩子们帮着捡石头,填被炮弹炸出的坑。张大爷坐在石碾子上,给年轻人讲以前打游击的故事,说怎么用地雷炸鬼子的马队,怎么在地道里跟他们捉迷藏。
“以后啊,这地道得挖得再深点,多设几个岔口。”张大爷的烟袋锅在月光下泛着光,“地雷也得改进改进,不光能炸人,还能炸炮车的轮子。”
李明远和英子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盖房的火光,听着老人们的笑声。风里飘着烧焦的味道,却也混着泥土的腥气,那是春天的味道,是生长的味道。
“你看,”英子指着地里扶起来的麦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它们没死。”
李明远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泥,却很有力。“咱们也一样。”他说,“只要还想着下一季的麦子,就永远打不倒。”
夜色渐深,盖房的敲打声、女人们的歌声、孩子们的笑声,在村庄里交织着,像一倔强的歌。这歌里,有烧焦的草房,有踩倒的麦苗,却更有扶苗的手,盖房的斧,还有藏在怀里的麦种——那是比任何武器都坚硬的东西,是这片土地上,永远也烧不尽、毁不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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