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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第二遍时,王石安把最后一担猪食倒进槽里。猪圈的臊臭味混着晨露的凉,扑在脸上,他抬手抹了把汗,手背被麦茬划的口子又疼了——周末两天割麦茬、翻豆地,这道口子沾了泥又浸了水,红得亮。
“磨磨蹭蹭干啥?望祖都要去村口等小学的驴车了!”李秀莲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过来,带着惯常的急。王石安赶紧拎着空桶往回走,看见望祖背着新书包站在门槛边,李秀莲正往他兜里塞煮鸡蛋,“路上吃,别贪玩,到了学校好好听讲。”
十岁的望祖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书包往外跑,跑过他身边时,刻意绕了下路,怕他手上的泥蹭到自己衣服。王老实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烟杆敲了敲鞋底,对着望祖的背影喊了句“慢点”,转头看他时,只闷闷道:“别迟到了。”
王石安没敢搭话,把桶放回灶房,去柴房拿自己的布包——那是他的“书包”,旧布缝的,边角磨得毛。布包里除了课本,就剩赵野上周塞给他的半块烙饼,还有陈老师特意给他圈了重点的笔记本。
“就带这点东西?”李秀莲跟过来,扫了眼布包,“别在学校偷懒,周末回来还得收红薯。还有,别总跟那个赵野混,心思别野了。”她说话时,手指戳了戳布包,力道不轻,“去把院角那捆柴搬到灶房边,不然等望祖放学回来,灶都烧不热。”
王石安咬了咬唇,转身去搬柴。十三岁的身子还没长开,柴捆压得他肩膀沉,像压着这两天没歇过的累。等他把柴放好,望祖早没影了,李秀莲在收拾猪食盆,头也没抬:“赶紧走,镇里中学路远,别迟到了。学校的床可不如家里的草堆实在,别娇气。”
他拎着布包往外走,刚出村口,肩膀上的沉就轻了半截。风从麦地吹过来,带着新麦的清甜味,比家里猪圈的味好闻多了。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蹭在裤脚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知道今晚能宿在学校,不用面对院里的压抑,心里松快。
到学校时,校门还没关。赵野正蹲在门房边等他,看见他就跳起来:“你可来了!陈老师说早自习要讲数学题,特意让我等你,给你带了热粥!”他手里拎着个搪瓷缸,里面是稠稠的玉米粥,还冒着热气。
王石安接过来,粥烫得手心暖。“昨天割麦茬累着没?”赵野凑过来,看见他手背上的口子,皱了眉,“咋不包一下?我这儿有创可贴。”他从兜里摸出张创可贴,小心地帮他贴上,“陈老师上周还夸你呢,说你物理测验从及格线蹦到八十多,厉害!”
进了宿舍,王石安把布包放在自己的床板上。宿舍是大通铺,他的位置在最里头,靠着窗。赵野的床在他旁边,铺着洗得白的褥子。“我帮你占了早自习的座,挨着陈老师讲台,听得清楚。”赵野边说边帮他把布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你看这道题,我昨天琢磨出来了,等下讲给你听。”
早自习时,陈老师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向他,笑了笑:“石安来了?上周的笔记看了吗?有不懂的等下问我。”陈老师的声音温温的,不像李秀莲的话,总带着刺。王石安点点头,翻开笔记本,上面陈老师用红笔写的“这里思路很好,继续加油”,看得他心里热烘烘的。
上课铃响时,他坐得笔直。以前总觉得课本上的字像天书,可自从陈老师每周抽两晚给他们几个基础差的学生补课,赵野天天课间帮他讲题,那些字好像就活了——上周做数学题,他居然比赵野先算出答案,赵野拍着他肩膀喊“牛”,那时候觉得,比搬完一捆柴还痛快。
中午在食堂打饭,赵野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给他一半:“你多吃点,下午体育课得跑圈,别没劲儿。”王石安扒着饭,看食堂的窗户外头有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晃,想起家里的柴垛,却不觉得闷了——这里的床虽硬,可没人催着干活,没人冷着脸挑剔,连风都是软的。
傍晚下了课,王石安坐在床边看笔记。赵野在旁边帮他划物理公式,“这个力的方向得记牢,陈老师说必考”。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把陈老师写的“加油”映得亮堂堂的。
他摸了摸手背上的创可贴,赵野贴得很仔细,没蹭到伤口。想起早上出门时李秀莲的话,又看了眼旁边凑过来讲题的赵野,忽然觉得,学校这床板,比家里的草堆暖多了——至少在这里,有人问他累不累,有人替他高兴“进步了”,不用熬到周末,也能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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