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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值班很辛苦,我想帮她做家务。她总说不用,爸爸责怪我不老实,说如果我受伤就可能会影响效果。我听不懂。妈妈说爸爸是在担心我,让我听话,做一个不要让他们担心的好孩子。」
「他们说哥哥会死,我不希望他死。我喜欢哥哥,爸爸妈妈也是,他们不喜欢我,只喜欢哥哥。哥哥死了,他们就会很难过。那我会更难过。」
「那个针好痛好痛。爸爸让我坚持,哥哥比我更痛,哥哥一直那么痛,我却一直在享福,这很不公平。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去找哥哥,哥哥就跟爸爸吵架了。后来妈妈过来了,她哭了,她跟爸爸说了一样的话,让我坚持一下。」
「哥哥又去医院了,医生说是后遗症,是一个器官出了问题,我没听懂是什么器官。妈妈又哭了,爸爸很生气一直在骂人,我又开始害怕了。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他睡了一天。」
「新闻上说祝贺迈入千禧年。我问哥哥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是当一个旅行家。我说我想做飞行员或者足球运动员。哥哥鼓励我,让我加油。他又教我背诗,这次不是古诗了,我只记住了一句:亲爱的世界,请不要凋谢。」
越到后面,稚嫩的字就变得愈发流畅。
他流水一般地记录着对他们大人而言根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而最残忍的地方也在于此——那些被他们忘却的事、说过的话,成为了一道疤,永久地烙在了他的生命里。
吴佩莹忽然有些不敢往后翻了,她怕日记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回过头发现真相。
可一切还是会来的。
「我全部都明白了。真搞笑。」
「他喝了好多酒,他说希望得病的是我。」
「薛衡可以活下去了,只是我当不了宇航员了。」
「薛衡可能觉得自己救了我吧。真蠢。
他走之后,我也不再是薛问了。
他成为我名字的一部分,他们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他的死永远会变成我的罪过。
他们真无聊。」
3
这本日记大咧咧地摆在架子上,也曾在薛志鹏、吴佩莹来回进出的无数个日夜里,摆在桌面上。而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他们的精力不曾分在他身上多少,等到想给的时候,薛问均却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一套系统,将他们拒之门外。
吴佩莹欣慰地觉得他懂事了,知道给她省心了,却没有意识到这份懂事,是以什么为代价换来的。
他们错得离谱。
洗洁精滴到水池里,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转瞬消弭。
“兴许,他是写着玩的呢?”薛志鹏道。
泡在池子里的抹布吸了水沉甸甸的,一下子砸??在他头上,难闻黏腻的脏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坠,留下滑稽恶心的水痕。
“当年你也觉得衡衡只是术前紧张!结果呢?”
薛志鹏蹲下去,捡起那块抹布,仍在说:“他们不一样。衡衡那样做明明就是因为要保住他的”
他顿住,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
吴佩莹苦笑:“是啊,他都知道为弟弟着想,我们呢?”
薛志鹏沉默了。
“我们把他生下来是在赌,赌那个刚刚成功的脐带血1988年世界第一例脐带血移植完成可以发展得更好。结果呢?我们赌输了!输了!付出筹码的是谁?推进手术室捐献的是谁?
我们以为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可他会长大的,他记得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不仅是他,衡衡也是。所以赌第二回的时候,衡衡才会用那样的方式拒绝。我们都清楚那场手术就算成功了,衡衡也捱不了多久的。但就为了那短短的日子,我们逼着另一个小孩去牺牲。你以为衡衡是害怕手术失败吗?他是羞愧!可笑的是,只有他在羞愧。我们竟然可以消化完所有事情后,默认问问是理解我们的,让他接受我们的情绪,然后心安理得地觉得一切都好。”
假如她没有发觉他的躲闪、假如她没有从垃圾桶里捞出那个纸团、假如她没有找到这本日记,她将永远活在自己是个很好的母亲的幻觉里。而现在,她恨不得杀了自己。
冰凉的水刺痛肌肤,碗碟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吴佩莹在这沁骨的寒意里冷静下来,她略微抬脸,任沁出的泪花划落,声线平到没有起伏:“薛志鹏,我们俩都是罪人,这辈子捆在一起,怎么都赎不清了。”
30秀水花园402
1
露天的操场上,草皮几近枯萎。红色的横幅在风中不停抖动,发出嗡嗡的怪声。
三年一班的角落里,小胖墩抱着书包,在心里重复着妈妈的叮嘱——
“老舅最近要考大学,心情不好,我们都要逗他开心。今晚他来接你,你要乖一点、活泼一点,不准发脾气,知不知道?”
他深知任务之艰巨,一整天都在为了接下来的会面做准备,希望发挥出自己搞笑的一面,让老舅心情好转。
他伸手戳了戳长凳另一边的同桌。
小寸头还是凶巴巴的样子,原本凹凸不平的头发长长了一些,更丑了,额头用透明胶粘了团卫生纸,看起来邋里邋遢的。
昨天做值日的时候上次那伙人趁着没人实施“报复”,一黑板擦砸中了小寸头的额角,当场就流了血。
几人见状吓得要死,生怕小寸头去告状。结果小寸头淡定地把血一抹,上去就是一脚,再次把人踹倒。小寸头明明瘦得可怜,但不知道为什么力气就是打得吓人,发起狠来,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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