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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徒之见他不说话,便知他心内的症结应是在此。又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实在是年轻,还以为夫妻不睦才出门行走江湖,“恕我斗胆一劝,年少气盛,夫妻间生出些嫌隙倒也正常,哪能事事顺心?身为男子,只能多宽容些。”
他低下头,瓮声瓮气,两手交叠在胸前,紧搓手指,将手指都搓白了,“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妻不肯再见我。”
杨徒之听闻倒是愣了,如此俊美的男子,竟也会因做错事得妻子嫌弃而无家可归,见他此刻真情流露,满脸失落之意,就稍作安慰,“女子面皮薄,心软嘴硬,爱说狠话,你若是死皮赖脸诚心道歉倒也不难求得原谅。”
他又笑了笑劝道,“我与我妻便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原本我是当地富商之子,和书斋夫子之女一见钟情,两家人却互相看不上对方,一个嫌贫苦一个嫌铜臭味,我们相约来此处扎根,如今也过了十数年之久。每每吵架,都念着我妻年少便愿抛开一切跟我走,吃了不少苦头,纵使她再怎麽惹我生气,我气也消了。”
他听闻不愿再说话。他和谢虞之间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就都错了。
少时下山的时候遇到他,与他青梅竹马般长大,如果不是发生那些事,他们迟早会互诉衷肠,他本应就是他的妻。这麽些年浑浑噩噩,净是误解与错过。
他那麽好那麽善良,他却蠢笨之至,骗他丶捉弄他丶强迫他,他都愿不计前嫌原谅他,接受他这个木讷无趣之人,甚至满心满眼都是他,还愿意与他浪迹天涯。
他原应感恩戴德,可他却大错特错,害得他陷入绝境。他不敢奢求原谅,宁愿将自己放逐一生,默默祈求此生他还能活着。
翌日,他便陪同杨徒之去陈老爷家。陈府较平常农户家更大更气派些,走入五进的大宅子他们站到一老头身前。
他将碎银置于桌面上,杨徒之便说,“陈老爷,今年干旱,地里收成不好,如今交不出足够的地租。待田里忙完我就去做工,年内一定还了今年的地租,还望老爷宽限。”
他看了看林遥,又接着说,“这位是我远方兄弟,他先替我交这些银两,还望老爷笑纳。”
那陈老爷不过一干瘪老头,从他们进门开始就从未起身。此时见他说完,便斜着眼瞟一眼,“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我这一家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杨徒之赔笑,“老爷说笑了。”
陈老爷眯起眼,瞥一眼桌面,“你交不出,就叫你一对儿女来我府中抵债。”
男子急眼,忙说,“本人儿女天资愚钝,怕是服侍不好,徒增老爷烦恼。”
旁边一中年随从模样的男子发话,声音洪亮,“你就这一对儿女长得乖巧可爱,跟着你吃不饱穿不暖,到府上有吃有喝,老爷还送他们读书有什麽不好的?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你竟还推三阻四。”
他这话说得不假,只是未说全,这老爷本就是腌臜之人,养些幼童,悉心教养送至官府,专巴结那些娈童癖好之人。
他一听更急,忍不住跪下,膝盖落地扑通一声巨响,惊得林遥转身看他,就只见他趴伏在地磕头,“求老爷放过。”
随从见这人油盐不进,上前踢他一脚。他本趴跪在地,此时被这人一踢,瘦弱的身躯掀起来滚在地上几圈,撞到桌角上,彭地一声响。
林遥顿时怒从中来,伸手抓住随从。
原本林遥一直低头默不作声,随从并未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此时他才擡头看清这人的脸,见他生得英俊却一脸寒冰,忍不住慌张,一声令下,十来个打手便从外进来将屋子塞得满满的。
林遥冷笑,原来不过一村内的地主,竟也养了如此多的打手,这世道何其悲摧。他将那随从掼在地上,正欲踢出一脚,衆人就将他团团围住。
他一脚一个,毫不留情地踢出去,原本他流浪数日功夫还未完全恢复,但经过这两日的修养也七七八八了,对付这十个看家护院自是绰绰有馀。
他这脚踢得着实重,一些似是被踢断了胸骨,缩在地上捂着胸口嗷嗷直叫。
见刚才嚣张跋扈的随从此时窝在墙角,他便将他抓来,正欲给他一脚,就见这人跪下求饶。他犹记得刚才杨徒之也是这般求他,他却不理,他便也不想理。
此时亲眼见证不过片刻,林遥就将十来人放倒的杨徒之,似乎是被吓到了,也跪在他身前:“饶了他吧。”
林遥一愣,心里一气,他本是为他出头才伤人,这人怎能敌我不分呢?
他便将这人松手,留下一句,“今日我就看在我兄弟面上放过你们。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想寻仇,便去剑门阳山,说一位叫林遥的与你们结仇了,让阳山弟子代为迎战。”
“不敢。”身後一衆声音传来。
他走出门外,杨徒之却不敢再与他靠得太近,林遥心道这人着实窝囊。
“他伤了你,为何要放过那人?”
杨徒之小心赔笑,“大侠,他们也不过是在老爷手下讨口饭吃,罪不至死。”
林遥随口说道,“你不想报仇?何不趁机收拾他们?”
“大侠,我等只是山野乡民,得活且活,并无太多仇怨。”
他一路赔笑,连表情与语气都满是谄媚,又怕又惊的模样,令林遥心生反感。
与他们相处数日産生的亲昵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的恩情与照料,这事了结也算还清了,顿觉索然无味,与他告别于途中。
世人如这般的才是多数,他又想起那个至纯至善的少年,心内一阵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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