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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意把那个男孩推出门的时候,沈砚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上研究一本拍卖图录。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博物馆里一尊安静的雕塑。
"滚。"林晚意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甜腻的狠毒。
沈砚的指尖在清代粉彩花瓶的彩页上停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他听见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某个音乐学院的学生——结结巴巴地辩解着什么,然后是林晚意不耐烦的高跟鞋声。
"我说了,滚。"
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让沈砚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他听见林晚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香水味先于她本人飘了过来,是那款她最爱的玫瑰调,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你赢了。"
沈砚抬起头,看见林晚意站在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衬得皮肤像上等的骨瓷一样白。她的口红有些花了,可能是刚才在楼上和那个男孩接吻时蹭掉的。沈砚不合时宜地想,这条裙子要二十万,够买下他现在手里这本图录上三分之一的拍品。
"什么?"沈砚合上图录,把它放在膝上。
"你赢了!"林晚意突然提高了音量,她一把抓起那本厚重的拍卖图录摔在地上。精装书脊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出"砰"的一声闷响,几张内页散落出来。
沈砚弯腰去捡,动作慢条斯理。他修长的手指抚平卷起的书页时,林晚意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沈砚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又快又急。
"为什么不闹?"林晚意问,声音里带着沈砚熟悉的、那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你明明爱我的!"
沈砚轻轻挣开她的手,把散落的书页按顺序整理好。他注意到有一页被撕破了,是那件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的详细介绍。真可惜,他想,这件器物的釉色拍得特别好。
"晚意,"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到底是想让我爱你,还是想让我恨你?"
林晚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今天戴了美瞳,虹膜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像某种猫科动物的眼睛。沈砚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盯着他看的,只不过那时候她的眼睛里盛满了伪装出来的崇拜。
"你终于有反应了"林晚意的手指抚上沈砚的脸颊,指甲轻轻刮着他的下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什么甜蜜的情话,"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真的不在乎。"
沈砚把拍卖图录放回茶几上,顺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和茶几边缘保持平行。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林晚意,她一把将图录扫到地上,这次它撞到了墙角的花瓶——一件宋代影青釉刻花梅瓶的现代仿品,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只是累了。"沈砚说,目光落在那堆碎片上。他想起上个月林晚意摔碎的那只真正的成化斗彩鸡缸杯,当时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像是期待他能跳起来掐住她的脖子。
"累了?"林晚意短促地笑了一声,她今天戴的钻石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道刺眼的光,"沈砚,你别装了,你明明嫉妒得要死。"
沈砚突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他想起上周在拍卖会上遇见的那对明代鎏金铜佛像,它们脸上凝固的微笑和林晚意此刻的表情如出一辙——完美、空洞、带着几分程式化的慈悲。
"嫉妒?"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它,"嫉妒什么?嫉妒你带回来的那个拉大提琴的男孩?还是嫉妒上周那个画廊老板?或者是上个月那个——"
"闭嘴!"林晚意猛地抬手,但这次她没有打下来。她的手掌悬在半空,微微抖,精心修剪的指甲在阳光下像十片小小的、带血的刀片。
沈砚平静地看着她。他注意到林晚意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不见了——那是他们的婚戒,一枚简单的铂金素圈,内圈刻着他们的结婚日期。她总说这戒指太朴素,配不上她其他的珠宝。
"你"林晚意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沈砚从未听过的迟疑,"你真的不爱我了?"
沈砚望向窗外。他们的别墅位于半山腰,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座城市的轮廓。天气很好,能见度极高,他甚至能辨认出远处博物馆的穹顶——那个他曾经每天上班的地方。
"我不知道。"沈砚最终这样回答。这是实话。爱这个字太沉重了,它应该像故宫里那些青铜器一样,经过岁月的沉淀,表面生出美丽的锈色。而不是像他和林晚意之间这样,被反复擦拭、抛光,直到露出底下斑驳的铜胎。
林晚意向后退了一步,她的高跟鞋踩在那本拍卖图录上,留下一个尖锐的凹痕。
"你撒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走调的小提琴,"你不可能不爱我!你明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沈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他鉴定过的那件元代青花瓷瓶上的海水纹——永远循环往复,却永远不会真正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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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意突然笑了。她今天涂的口红是那种带点橘调的红,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好,很好。"她向后退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既然你这么无所谓,那我们就看看,你到底能无所谓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走向玄关,步态优雅得像在走秀。沈砚注意到她的裙摆上沾了一点咖啡渍,可能是早上那个男孩不小心洒上去的。林晚意从来不会容忍自己的衣服上有污渍,她今天居然没现。
在门口,林晚意突然转身。逆光中她的轮廓像一幅剪影,只有耳环上的钻石还在闪闪亮。
"沈砚,记住,"她的声音甜得像她最爱的那种马卡龙,外表精致,内里齁甜,"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门被摔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沈砚弯腰捡起那本拍卖图录,小心地抚平被踩皱的封面。他翻到被撕破的那页,永乐青花梅瓶的照片上有一道裂痕,正好穿过瓶身最精美的缠枝莲纹。
沈砚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天。那天他在博物馆加班到很晚,出门时现林晚意撑着伞站在门口。她的裙摆被雨水打湿了,却笑着说:"我怕你没带伞。"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是真的,还是说那也只是她精湛演技的一部分?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沈砚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林晚意来的照片——是她和那个大提琴男孩在酒店床上的自拍。照片里的林晚意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笑容灿烂得像他们结婚那天。
沈砚把手机放回茶几,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让他想起林晚意今天的眼睛。他举起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突然觉得这颜色很像那件被林晚意摔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上的黄彩。
落地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沈砚知道那是林晚意的车,她一定是去找下一个"观众"了。他抿了一口酒,突然想起明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按照惯例,林晚意会要求他准备一份昂贵的礼物,然后在朋友圈一篇小作文,配上他们看似亲密的合照。
沈砚走到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清乾隆时期的白玉龙凤佩,他花了半年时间才找到品相如此完美的一对。原本是打算明天送给林晚意的,现在想来,她大概会更喜欢卡地亚的新款手镯。
他拿起其中一枚龙佩对着光看了看。上等的和田玉,雕工精细,龙鳞片片分明。沈砚突然想起林晚意曾经说过,她最喜欢龙这种生物,因为它们强大、霸道,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玉佩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沈砚轻轻合上盖子,把它放回保险箱。他走回客厅,现地上那只宋代影青瓷的仿品碎片中,有一片上还残留着半个莲花纹样。他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捡起来,边缘锋利得能划破皮肤。
沈砚突然笑了。他把碎片放回地上,走回窗前。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个小小的囚笼。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晚意时,她正在拍卖会上举牌竞拍一件明代德化白瓷观音像。当时她举牌的姿势那么优雅,眼神却炽热得像要把那尊观音据为己有。
现在想来,或许他也不过是林晚意收藏的又一件"藏品"罢了。只不过瓷器碎了就是碎了,而他还得继续扮演那个"完美丈夫"的角色,直到林晚意找到新的玩具。
沈砚喝完最后一口酒,玻璃杯在茶几上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林晚意"的名字,手指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沈砚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林晚意就站在他身后,像往常一样用手指卷着他的头说:"你永远都是我的。"
沈砚闭上眼睛。明天早上,林晚意会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回来,要求他陪她去参加某个艺术展的开幕式。他会穿上她为他选的西装,打好领带,扮演那个众人羡慕的"完美丈夫"。
而此刻,在这个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地上那些瓷器碎片知道真相——它们曾经也是完美的,直到被摔碎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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