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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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2页)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对自己仍心有不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也不正眼看自己一眼。熊文寿年过四十,别的不敢说,这点绝对看不走眼。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成业所说确实不无道理。

他堂堂指挥使,原本麾下人马衆多,可遭逢世变,人越打越少,到了如今就只剩下这麽万八千人,全靠着这一点老本,才让朝廷仍能借重于他,指望靠他在江北继续抵挡夏人。要是连这些人都打没了,谁还管他个鸟?怕是马上就要翻脸治他的罪!

要是他现在冒死救援是为了国家,那倒还算将功赎罪,说得过去,对麾下将士也有交代,能保其死後哀荣抚恤。可陆宁远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总,一块砖扔进他营里能砸死好几个,为了他亲涉险境,白白让那麽多人丧命,可值当麽?不如直接丢卒保帅,断尾求生。

他只犹豫片刻,马上便决定回城。可谁知到了城外,却叫不开城门。

周章站在城头上面,遥遥喊话,“成业,你不听号令,贻误战机,使陆宁远与两千将士遭围,白白多出那麽多的死伤,不思补救,怎麽敢就这麽回来?”

成业见夏人就在不远,周章却不开城门,又急又怒,加上被他指责,大是羞恼,正要发作,却被熊文寿拦下。

生死关头,熊文寿可以不在乎身为太子宠臣的陆宁远,但仍不愿与身为天子近臣的周章起冲突,怕成业开口得罪了他,于是当先道:“陆宁远已经死败,侍郎快放我等入城,不然夏人追上来,我这一军孤悬城外,一旦为其所破,城内也眼看不保!”

周章冷笑,“我在城头看得一清二楚,陆宁远分明未死,仍在抵抗,将军但凡能从後骚扰夏人,让其稍稍放松对土垒的围攻,他便能突围而出。请将军速去!”

他原本就不齿熊文寿先前的所作所为,今日更觉齿冷,见此事仍有转机,哪里能容许他弃陆宁远这样的忠勇敢死之士于不顾,自己回城里茍且偷生?

熊文寿见他不吃软的,当真敢不放自己入城,大为震动,更是怒不可遏,在这一刻甚至起了攻城的念头,手已按在弓上,但脸色刚刚一变,周章就又道:“将军还记得那日太子与陆靖方握手为誓麽?在将军看来,那日太子所为,是出自真情,还是随便说说?”

熊文寿一愣。惊周章这一提醒,他非但想到刘钦起誓的那天,更又想起之前陆宁远突围出去,刘钦困守城内,几次到了破城的关头仍不肯失信丶自己逃走,心里一震,这时才第一次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刘钦真的会回来。

或许是他打心眼里觉着,刘钦身为国之储君,金枝玉叶,只要活着,只要大雍的国土还剩下一城一地,他就能继续过他那锦衣玉食的生活,花像他这样的人几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享他几辈子也享不到的福。

他这样的人,既然已经逃出生天,怎麽会干出这样自投罗网的蠢事,把自己重新置于朝不保夕的危险之地?

但这样的蠢事,刘钦的确做过,而且就在他的面前。既然做过一次,就难保不会做第二次。熊文寿想到那日太子起誓时的神情,心里愈发犯起迷糊,拼命回忆着那日的细节,想要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好确认他到底是在做戏还是出自真心。

他想了一阵,一无所获,但心里已隐隐倾向于後者,明白刘钦一旦回来,见宠臣被自己害死,定不会轻饶了他,就算碍于形势,当场并不发作,等彻底脱险之後,也定要秋後算账,不可能轻轻揭过。

现在去救陆宁远,未必活不下来,但要是就这麽回城,固然能暂时留下一条命,以後却也实在不好说,就是侥幸不死,怕是从此也与官场无缘,削职为民,实是生不如死。当下咬一咬牙,狠瞪了周章一眼,一扯马头回身。

他一来一去,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土垒上只剩下零星的交战声,显示着仍有人还活着,但估计已经没剩下多少,更不知道最关键的那个陆宁远是死是活。

要是已经死了,他这一趟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熊文寿心里一时又恨又悔,但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擂鼓进攻。

幸好现在土垒上面,陆宁远仍在指挥,交战声小下去,也并非因为人都死光了,而是他令所馀残部中的大部分人借着堆积如山的同伴尸体隐蔽起来,让夏人以为山上的人已经都死光了,轻进急攻。

几个夏人参领立功心切,不管不顾地杀上来,想要取他首级,谁知还没近身,下一刻已陷入包围之中,被以多打少,当场毙命。

用这办法杀死的人里甚至还有一个都统。长官被杀,那一营的士气便难免受挫,即使是夏人,眨眼功夫连丧数个参领都统,也难免军心摇动,于是攻势暂缓,陆宁远也借此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但夏军独步天下,毕竟有过人之处,这一军里除非死了狄吾,不然像这样死个把人,根本无伤大雅,只稍事休整,马上又急攻上来。

他们这回有了防备,同样的法子已没法用第二次,夏人一点点攻上来,所树鹿角尽被拔除,撒下的铁蒺藜也全都扎进满地的尸体里,再起不到任何作用。为了应对前面那几十次攻击,土垒上已不剩下半支箭,就连尸体的箭囊都翻遍了,只有与夏人短兵相接。

张大龙仍在左右拼杀,手持两杆铁槊当空挥舞,戳在人身上,便是一个血洞,逼得夏人进三步丶退两步,始终不能一鼓作气拿下土垒。

但毕竟敌衆我寡,活着的人已经不多,就连战时一向站在最後面的李椹都负了伤。陆宁远已自知必死,暂离了前线,从袍子上扯下一角,手指蘸了身上的血,正要落笔,忽然听见山下传来鼓噪之声。

他站在高处,看清山下友军终于肯回师救援,当机立断,将那一角袍子扔开,立刻整军突围。

这一战从夜里一直打到清晨,当天际泛起微光,太阳从东边满布的浓云间隐隐透出一角光亮,他才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援军,带着八十多个血人奋死突出重围,与熊文寿的数千旗帜整齐丶盔甲鲜亮的部衆会合。

“本将路上遇见夏人,被耽住了一会儿。”熊文寿衣冠整整,上下打量他一眼,“幸好还不算太晚。”

陆宁远两眼紧盯着他,一声未吭,转马而去。他身上几处伤口已经干涸,几处还在涌血不止,在萧瑟寒风当中呼呼冒着热气。

再热的血困在身体当中,也要冻结成冰,流也不流,不割上一刀,让它喷溅出来,不知道能有多烫人肺腑。他在马上尽力挺直了腰背,可眼前发黑,一步便是一个踉跄,一向乖顺的马好像也不听使唤,天地隐隐约约旋转起来,转过一圈,又是一圈,然後忽地上下颠倒。

他眼前一晃,跌落下马,没觉出半分疼,仰面躺在地上,血流出身体,在身下黄土地间洇出一条条细细的红线。

张大龙扑过来,在他耳边喊着什麽,想要抱起他,可是早没有了力气,连把他从地上掀起一点都做不到。

李椹也拖着两条腿,一瘸一拐地过来,走到他身边,想要弯腰查看,却一个脱力跪倒在他边上,垂着脑袋,恨得说不出话,只是叹一口气。

陆宁远看着他俩,目光涣散,模糊中只能看清两人身上让猩红的血涂满,看不见一点别的颜色。

他转开视线,仰头看天,但见白茫茫的天上,厚厚的云层间,飘下一粒粒细细的雪,落在脸上,毫无知觉,只有落在眼睛里,才有一点凉凉的湿意。

他闭上眼,忽然,耳中响起一道惊呼,“糟了,回城的路让夏人截断了!”

李椹脸色一白,伸手探向陆宁远鼻子下面,还没碰到,就见他长吸一口气,猛地又睁开了紧闭着的两眼,咬紧牙关,在地上缓缓滚过半圈,侧身向右躺着,左手拄着地面,撑起半个身子,转回身顺势坐起,在地上踩住一只脚,然後是另一只,抓住一旁的马鞍,发出一声低吟,奋力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周:我看诸君多费拉,还是我亲自送死吧

-麻雀:不,让他送(推出小陆)

-这下地狱笑话了!!

-对小刘小周:你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棒读)

-情敌互助协会,名誉会长正在出差,请稍後再拨

-可怜的小陆,一生都是幸运E(是不是枪使多了)(麻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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