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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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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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梦中的货车没能听原柏的命令,失控地撞向了他,将他从一片混沌的浅眠中拽出。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灰白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头痛欲裂,像有根生锈的铁丝在太阳xue里来回拉扯,近期身体的不适和反复的情绪加上临近父母祭日的沉郁心绪,让睡眠成了奢望。

瞥了一眼时间,他暗骂一声,公司组织去阳光培智学校勘测的大巴,马上就要发车了。

他嫌闹钟吵,向来习惯只设置一个仅有震动的无音乐闹铃,看来是那个闹铃在自己半梦半醒间被按掉了。

他挣扎着起身,腰椎深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让他动作一滞。他忍着痛,快速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陈,你们先出发,别等我,我晚点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衣柜。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目光扫过,他眉头拧得更紧,常穿的那几件深灰丶墨黑的衬衫,竟然没有一件在柜,显然是还在阳台外晾着。

衣柜的春秋区空荡荡的,只剩下角落一件被遗忘的绛紫色衬衫,颜色在满目的灰暗里显得突兀而陌生。那是大学时期的旧物了,父母还在时买的。自那场车祸後,他的衣柜里,便只剩下了黑白灰。

指尖在那件柔软的旧衣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他别无选择地将其抽了出来。

快速洗漱後,原柏看了一眼手上的疤痕,来不及了,没时间好好缠肌肉贴了,他随手抓起一个电脑桌上的护腕,往手上一套,就匆匆下楼打车去了。

对于原柏这样习惯将生活排得很满的人来说,在车上的闲暇时间就好像是偷来的,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後退,他思绪忍不住翻涌,想起了往常从来不会去想的事。

上次短暂却激烈的交锋之後,他和邺公书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项目上因为尚未真正开始,两人无需频繁的接触,他们谁也没有主动联系对方。

然而,这个改造项目的时间节点卡得密不透风,压力无声地压在每一个参与者的肩头——设计必须在暑期前完成,施工组才能在暑期正式开始前进驻,所有主体改造工程在宝贵的暑假黄金期内完成,这样才能确保新学期开始时,孩子们能回到一个焕然一新的环境。

他和邺公书将很快就会有频繁的接触。

出租车在校门口略显陈旧的大门前停下,原柏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校门口只有几个早到的校工在远处忙碌,他家离这里很近,公司的大巴应该还在路上。他下意识地想看时间,却在目光触及校门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动作猛地顿住。

邺公书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罩着一条咖色七分袖衬衫,下搭一条米白色的工装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利落。他似乎也刚到不久,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校徽的帆布袋,看着鼓鼓囊囊的。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校门口延伸进来的那条主路上。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晨风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这个姿态,让他身上那种惯常的丶带着点野性的锐气收敛了几分,显出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

当原柏的身影出现在出租车旁时,邺公书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目光如同实质般扫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从原柏带点棕色的头发看起,滑过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最後落在那件绛紫色的衬衫上。

原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单独遇上邺公书,上次休息室里发生的情景瞬间涌回脑海。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试图压下那阵因早起和疼痛带来的虚弱感,脸上迅速带上惯常的丶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他擡步,朝着校门走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沉默中缩短。

“邺老师。”原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微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没想到你到这麽早。”

“早。接待人员早点到是应该的。”邺公书解释了一句,声音低沉平稳,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原柏,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又像是单纯地在看那件衬衫。

邺公书的视线终于从那抹紫色上移开,落在原柏明显带着倦意的眉眼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这关心来得直接,打破了表面的客套。

原柏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邺公书过于直接的审视,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更多的脆弱,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好。”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清晨的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邺公书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件紫色衬衫,他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麽,又最终咽了回去。他移开视线,望向校门内,摸索着从帆布袋侧兜里掏出一盒药,递给原柏。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递一件寻常物品:“看你上次腰不太舒服,这个止痛贴,效果还行,副作用和味道也小,贴上能缓解点。”

他没有说“休息室里”,也没有提任何关于狼狈或挣扎的字眼,只是点到即止地提了“腰不舒服”。

原柏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盒,手指蜷缩了一下,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但腰部的不适以及邺公书那坦然平静丶不带丝毫怜悯或逼迫的眼神,让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邺公书应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将整个帆布包递给原柏:“里面是一些我们学校的资料,这盒止痛贴……也可以放在里面。”

远处的大巴已经可以看到轮廓,两人停止了交谈,静待接下来的勘测。

南方的春日难得有晴天,久违的阳光穿过老式窗户上的压花玻璃,将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投射在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斑驳跳跃的光块。

邺公书正站在队伍最前方,专注地向衆人介绍旧校区各个功能区的现状丶缺陷,以及孩子们在学习和生活中遇到的实际困难。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楚,对每一个角落丶每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专业素养展露无遗。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最後,总会若有似无地落在站在人群稍後方的原柏身上。

他还是无法忽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原柏穿除了黑白灰三色以外的衣服。尽管原柏的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这件带着旧日印记的彩色衣衫,却奇异地为对方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丶沉淀的华贵感。

原柏昨晚几乎无眠,今早也没有吃早餐,身体的不适让他不得不强打着精神,努力集中注意力;对于他而言,春天并不是什麽好的季节。它预示着情绪的更容易起伏不定,更预示着那顽固的消化道溃疡进入了活动期;更何况……那个沉甸甸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阴翳叠加,让他感觉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他们来到了感官训练室,这里光线昏暗丶空间狭小丶设备陈旧,存在着老师们在布置上下了很多功夫丶用了很多巧思也没办法弥补的设计缺陷。因为时间久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颜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就在这时,一个大约五六岁丶穿着蓝色条纹T恤的小男孩,似乎被突然涌入的陌生人打扰,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脱离了老师的引导,低着头,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双手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挠着,脚步踉跄地朝着人群方向撞了过来。

好巧不巧,他撞向的正是站在边缘丶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原柏。

原柏本就强忍着不适,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身形,手中的本子和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然而,小宇并没有停下,他似乎被原柏身上某种气息吸引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支点。在衆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小小的丶还有些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了原柏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原柏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小宇抓得很紧,也不知是出于本能的好奇,还是对自闭症儿童对纹理的刻板兴趣,小宇反复摩挲着护腕,护腕下的伤疤也被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碾压着。

巨大的惊恐将原柏包裹,思考能力也随之被剥夺,他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宇的动作,而不知该做什麽反应丶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小宇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个新奇的护腕上,他似乎想更仔细地观察,将那个黑色护腕用力地扯了下来。

用以补光的惨白日光灯下,原柏右手那道扭曲狰狞的银白色疤痕,如同一条盘亘在苍白皮肤上的银蛇,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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