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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公书缓缓睁开眼,尝试着动了动肩膀,立刻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慢慢撑起身体,面向原柏。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很低,带着痛楚的沙哑:
“别怕。”
“不怪你。”
“是我活该。”
断断续续的丶模糊却又奇异地穿透了耳中嗡鸣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凿子,猛地敲碎了原柏勉强维持的冷静外壳。
原柏为邺公书消毒上药时强压下的所有情绪——那场失控发泄後的无措与後怕,看到伤痕时的震惊与愧疚,指尖触碰对方痛苦战栗时的心悸与酸楚,以及眼前这个人即便承受着痛楚,也要反过来安慰他的巨大冲击,所有这些瞬间汹涌而上,冲垮了堤坝。
他猛地低下头,一只手仓促地撑住额头,试图挡住瞬间酸涩发热的眼眶和狼狈的表情。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泪水无声滴落的细微声响。
许久过後,原柏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他擡起头,发红的眼睛如同易碎的血琉璃,静静地注视着邺公书:“邺公书,我信你了。”
这句话如同敕令,让邺公书瞬间放松,绷直的背不由自主地垮了下来。
邺公书嘶哑地开口,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跟我说什麽了吗,学长?”
原柏看着他,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苍白面容的眼睛,看着对方背後因自己而起的伤痕,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柏将小张录下的录音和他录下的录音播给邺公书听,邺公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屏幕,飞快地打字,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他找死。
原柏看着对方眼中的狠戾,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个项目,不能给高志远。邺公书,帮我。
说完全信任,其实也没有,原柏特地多留了个心眼,他不在微信上留下确切痕迹,如果邺公书背叛他,他就能全身而退。
但这在邺公书眼中意义却不同,他见原柏这一次没有选择独自蜷缩起来舔舐伤口,而是把刀递给了他,作为握刀人,他欣喜若狂。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伸出左手,五指虚握,掌心向上,向外伸出,张开手掌,那是……手语的“交给我”。
天色渐暗,邺公书家中采光一般,不开灯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原柏抿了抿唇说:“我该走了。”
邺公书下意识答:“我送你。”
原柏原本耷拉着的眉眼擡了擡,视线冷静地扫过邺公书无法挺直的後背和苍白的被汗湿的侧脸:“你背上有伤。”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开车丶上下楼,都会牵扯到。我自己打车回去。”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体贴,精准地堵住了邺公书所有想坚持的话。他此刻的状态确实不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强行开车不仅自己受罪,也确实不安全。
邺公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更强烈的丶因原柏这份“考虑”而升起的暖意覆盖。
“好,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他顿了顿,补充道,眼神里带着恳切,“任何事,任何时间,都可以随时打电话或者发消息给我。”
“嗯。”原柏低低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打开门,傍晚微凉的风灌入,吹散了屋内浓重的药味和某种粘稠的情绪,原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邺公书独自站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背後火辣辣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他慢慢挪到沙发旁,极其小心地侧身坐下,尽量避免触碰伤处,屋子里还残留着原柏身上极淡的海洋调香水味,混合着碘伏和药膏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和原柏的对话框界面,他反复摩挲着屏幕,最终只是打出一行字:注意安全。却又在发送前逐字删除,太过急切和粘人,可能会吓跑对方。他最终只设置了消息提醒,确保不会错过任何来自原柏的信息,然後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像是在抓住一丝虚无的慰藉。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味着原柏鞭打他时紧绷的肌肉,为他上药时专注冷静的侧脸,以及最後砸在地板上滚烫的泪。复杂的情绪在心口翻涌,兴奋丶疼痛丶愧疚丶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想要依靠对方的欲望交织在一起。
而此刻,原柏正独自走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的地址却并非他真正的家庭住址,而是离家里还有些距离的一个大型商超。
他靠在车後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眼神平静无波。让邺公书知道他家的确切位置?现在还远不是时候。那个被他层层封锁丶承载着太多不堪过往的空间,是他最後的堡垒,绝不会轻易向任何人敞开,尤其是……一个对他知之甚深丶且明显抱有超乎寻常兴趣的人。
在商超门口下车後,他并没有进去,而是步履如常地穿过热闹的人群,拐进了另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又步行了几分钟,才走进一个住宅小区。
直到用指纹打开家门,反手将一切喧嚣和窥探的可能彻底关在门外,置身于完全属于自己的丶冰冷而寂静的空间里时,原柏一直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信任的种子或许已经埋下,但怀疑的荆棘依旧盘根错节。
他既然递出了刀,就绝不会允许握刀的人失控。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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