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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的夜来得早,刚过午时,暮色已漫过冰原。沈砚之踏着碎冰往士兵营房走,远远就听见喧笑声,混着胡琴的调子,从最大的那座冰帐里飘出来——那是驻军特意收拾出的“礼堂”,今夜要为他接风,也算是给单调的戍边生活添点乐子。
掀开门帘,暖意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冰帐中央燃着旺火,士兵们围着篝火坐成圈,有的擦着胡琴,有的摆弄着自制的鼓——鼓面竟是用海豹皮绷的,边缘还沾着点冰碴。萧策正指挥两个士兵挂灯笼,灯笼罩是用补给船带来的油纸糊的,上面贴着士兵们剪的红双喜,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热乎劲。
“大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喧笑声顿时停了,士兵们齐刷刷地起身,军靴在冰地上磕出整齐的响。
“都坐,”沈砚之笑着摆手,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道具”——有裹着红布的木棍当长枪,有缀着彩绸的草帽当官帽,“这是要演哪出戏?”
“回大人,是弟兄们自编的《冰原守》,”萧策挠着头笑,“讲的就是咱们刚来时,跟冰狼群斗智斗勇的事,让您见笑了。”
锣鼓声起时,冰帐里顿时热闹起来。小王扮演的新兵,穿着不合身的大棉袄,拖着根木棍“长枪”,被扮演头狼的士兵追得绕着火堆跑,逗得众人直笑。扮演老兵的陈武,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地喊:“往冰丘后跑!那里有咱们埋的硝石,能吓退它们!”
沈砚之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热。戏里的情节,分明就是萧策说过的往事——只是当年的惊险,被他们演成了趣闻。当“新兵”终于用火把赶跑“狼群”,举着木棍高喊“守住了”时,满帐的士兵都鼓起掌来,掌声震得冰帐顶上的霜簌簌往下掉。
“该轮到咱们的‘歌王’了!”萧策拍了拍一个黑瘦的士兵,“老马,把你新编的《冰原谣》唱给大人听听!”
老马红着脸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用鲸骨做的笛子,吹了段前奏,调子里带着点江南的柔,又混着北地的烈。他开口唱时,声音算不上洪亮,却格外耐听:“冰砌墙,雪作床,枪杆当脊梁。风里站,雪里躺,旗在人就在……”
唱到“家书抵万金,一字一暖炕”时,帐里渐渐静了,几个年轻士兵悄悄抹起了眼泪。沈砚之想起白日分慰问品时,老马捧着母亲绣的鞋垫,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并蒂莲——那是他参军前,母亲连夜绣的,说等他回家就给他娶媳妇。
“再来个!”不知谁喊了一声,气氛又热络起来。士兵们轮番上阵,有表演倒立的,有说快板的,还有两个士兵合唱起家乡的小调,一个带秦腔的吼,一个含吴语的柔,竟也奇异地和谐。
沈砚之被拉着和士兵们一起喝酒,烈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京营,也常和袍泽们围坐在一起,用头盔当酒碗,唱着军歌直到天明。那时总觉得日子长,力气用不完,如今看着这群年轻人,才惊觉岁月在鬓角刻了多少痕。
“大人,您也来一个?”小王举着酒碗起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沈砚之笑了,接过老马的鲸骨笛,试了试音。他吹的是古老的军歌,调子简单,却透着股苍凉。当年他随军征战时,老兵们常唱这支歌,如今再吹起,帐里的士兵们虽不熟,却都安静地听着,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像落了满地星子。
“这曲子,是我刚从军那年学的,”沈砚之放下笛子,声音有些沉,“教我的老兵,在守边关时,为了护一面军旗,被箭射穿了胸膛。他说,军旗在,阵地就在。”
帐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萧策端起酒碗:“敬老兵!也敬咱们自己!在这冰原上,咱们的军旗,也绝不会倒!”
“干!”满帐的回应震得冰帐颤。
夜深时,喧闹渐渐散去。沈砚之走出冰帐,望着冰原上的星空,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陈武跟出来,递给他件厚氅:“大人,这冰原的夜,比刀子还利。”
“你们常年在这儿,苦吗?”沈砚之望着远处的岗哨,那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习惯了就不苦了。”陈武笑了,“您看那星星,跟咱们老家的一样亮。弟兄们常说,看着星星,就像看着家里的灯,心里就踏实。”
沈砚之想起冰帐里的演出,那些粗糙却真诚的唱跳,那些带着乡音的调子,忽然明白,这些戍边的士兵,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冰原的孤寂。他们演的不是戏,是自己的日子;唱的不是歌,是心底的念想。
寒风吹过,带着雪的气息。远处的岗哨传来换岗的咳嗽声,清晰得像在耳边。沈砚之裹紧厚氅往营房走,忽然觉得这冰原的夜,因着那座冰帐里的欢语,不再那么漫长——原来最坚韧的守土,从来不只是硬扛,是在寒夜里点燃的篝火,是在孤寂中唱出的歌谣,是这群人用笑声告诉这片冰原:我们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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