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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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册封太子的庆典馀热未散，宫中又迎来另一桩大事——年关将至，按祖制，皇室需在太庙举行祭天大典，而後宫中亦有一场盛大的迎新年宫宴。

消息传到缀霞轩时，司绵绵正对着窗外一株含苞待放的白梅出神。温嫔在一旁轻声絮叨着宫宴的规矩，眉宇间难掩忧色。往常年节，她们母女不过是这繁华盛景中不起眼的点缀，甚至常因“位份低微”丶“体弱需静养”等由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过去。但今年，情形大不相同。

太後的青睐丶太子兄长司靖瑾若有似无的维护丶乃至世子容璟榆那耐人寻味的关注，都像一道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照进了这偏僻宫苑，也将她们推向了更多人视野的中心。今年的宫宴，注定无法再置身事外。

生存手册第十六则：真正的机遇，往往藏在看似寻常的场合。于无声处听惊雷，在细节中谋先机。

“母嫔宽心，”司绵绵转过身，握住温嫔微凉的手，脸上绽开一个安抚人心的恬静笑容，“既是宫宴，我们谨守本分便是。父皇仁孝治天下，年节宫宴上，最看重的莫过于阖家团圆丶上下和睦的气象。我们只需安静坐着，不出差错，便是尽了心意。”

她话虽如此说，心中却已飞快盘算开来。年宴，是面见父皇的绝佳机会，也可能是危机四伏的漩涡。如何在衆多妃嫔皇子中恰到好处地引起父皇的注意，又不至于成为衆矢之的，需要极精妙的拿捏。

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几日来，司绵绵借着去长乐宫向太後请安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从老宫人闲谈中，摸清了父皇近来的些许动向与偏好。例如，陛下近日偶感风寒，咳嗽未愈，尤不喜宴席上过于甜腻的饮食；又例如，陛下虽贵为天子，年节时却格外怀念幼年时一道普通的梅花糕，那是早已仙逝的太皇太後最擅长的手艺。

生存手册附记：情报是宫廷生存的基石。最高明的攻略，始于对目标喜好的精准把握。

宫宴那日，华灯初上，太极殿内暖如春日，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帝後端坐高位，妃嫔丶皇子丶公主依序而坐，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司绵绵与温嫔的位置依旧靠後，却不再如往年般被彻底遗忘在角落。她能感受到几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扫过自己，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不屑。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内侍照例呈上各色精巧的点心。当一盘造型别致丶透着淡淡梅香的糕点送至御前时，皇帝司渊弘的目光在上方停留了片刻。那糕点并非御膳房往常准备的繁复样式，而是素白的糯米皮，隐约透出内里暗红的馅料，形如初绽梅花，上面还轻轻点着一小撮金黄色的糖桂花，清新雅致。

“此点心……”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侍膳太监忙躬身回禀：“陛下，此乃九公主殿下进献，言说是按古方自制的‘暗香汤’，并非寻常甜点，有润肺生津之效，特献与陛下品尝。”

殿内微微一静。衆妃嫔目光各异，纷纷投向角落里的司绵绵。进献饮食是常事，但一位不得宠的公主献上非御膳房所出的点心，却是大胆之举。

司绵绵适时起身，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声音清亮又不失柔顺：“父皇容禀。儿臣前日读杂书，偶见一前朝食疗古方，以此法所制‘暗香汤’，性温润，能缓咳嗽。儿臣想着年节盛宴，膳食肥厚，父皇近日又圣体欠安，便与母嫔试着做了些。此物并非珍馐，只是儿臣一点孝心，若不合规矩，儿臣万死。”她话语诚恳，将“献媚”巧妙转化为“尽孝”，且点明是与母嫔一同的心意，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看着台下跪着的少女，身形纤细，穿着素净，在一派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格外干净。他记起这个女儿前些时日落水病了一场，太後似乎还颇为关照。他沉吟片刻，执起银箸，尝了一口。

糕点入口，并非预想的甜腻，而是清甜中带着梅子的微酸和桂花的馥郁，糯米皮软糯适中，内馅似乎用了蜂蜜和陈皮调制，咽下後喉间确实一片温润。更难得的是，那味道……竟隐隐勾起了他一丝遥远的回忆。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了些，“味道尚可，有心了。”

“谢父皇。”司绵绵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并无多言，也未有得意之色。

这时，坐在皇帝下首的太子司靖瑾，忽然淡淡开口：“九妹妹年纪虽小，孝心可嘉。儿臣听闻，她近日在太後宫中侍疾也极为尽心，还亲手抄录了经文为祖母祈福。”

皇後亦温和接口：“是啊，温嫔妹妹将孩子教养得很好，性子也沉静。”

太子和皇後先後开口，分量自是不同。皇帝不由得多看了司绵绵一眼，印象中这个女儿似乎总是怯懦不起眼，如今看来，倒是懂事了不少。“嗯，是不错。赏。”

一场可能的风波，化为无形的嘉奖。司绵绵谢恩退回座位，能感到更多复杂的目光落在身上，包括七公主司云裳几乎要喷火的视线。她只作不知，安静地替温嫔布菜，仿佛刚才一切与她无关。

生存手册再记：借力打力，善用已有“盟友”的声势，比单打独斗更能成事。

宫宴尾声，帝後离席，衆人也陆续散去。司绵绵扶着温嫔走在最後，故意放缓了脚步。行至御花园连接後宫的长廊时，果然看到皇帝并未乘坐銮驾，只带着近侍，在廊下负手而立，望着廊外一株苍劲的古梅，似在赏梅，又似在出神。

司绵绵心知这是偶遇的机会，也可能是父皇的试探。她示意秋禾先送温嫔回宫，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上前，在距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行礼：“绵绵参见父皇。”

皇帝转过身，夜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觉目光沉静：“这麽晚了，怎麽还不回去？”

“回父皇，儿臣见这株绿萼梅开得独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司绵绵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天真，“母嫔说，这梅树是皇祖父在位时亲手所植，见证了我司家好几代人的春秋呢。”

她提到先帝，语气自然，带着一份对家族历史的敬畏。皇帝闻言，果然又将目光投向那株古梅，默然片刻，才道：“你倒认得这是绿萼梅。”

“儿臣愚钝，原本是不认得的。”司绵绵微微低头，带着点不好意思，“是前几日去给皇祖母请安，听她老人家说起宫中花木典故，才记住了。皇祖母说，这梅品性高洁，不争春色，却自有风骨。”

她再次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太後，表明自己常去尽孝，且聆听教诲。皇帝转过身，正面看着她：“你近日常去太後宫中？”

“是。皇祖母慈爱，常召儿臣前去说话，教儿臣读书习字，讲解为人处世的道理。儿臣受益匪浅。”司绵绵回答得诚恳，随即又带着几分孺慕之情，小心地问道，“父皇，儿臣……儿臣近日习字，总不得其法，皇祖母说父皇书法银鈎铁画，有帝王之气。不知……不知儿臣能否偶尔，向父皇请教一二？”

她没有提出过分要求，只说是“请教”，且借用了太後的名头，让人难以拒绝。夜色朦胧，廊下灯火昏黄，映着少女仰起的丶充满期待与敬畏的小脸，那眼神纯净，不含杂质，只有对父亲的崇拜与渴望亲近的微光。

皇帝看着这张与温嫔有几分相似丶却更显灵秀的脸庞，想起她今晚的“孝心”，太後的称赞，太子的肯定，心中那层坚硬的帝王外壳，似乎被这小心翼翼的亲近撬开了一丝缝隙。他久居皇位，儿女衆多，但如此胆大又“心细”地试图靠近他的，倒是少见。

“朕忙于国事，无暇时时指点你。”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并未直接斥责，“你若有心，可将习字送至御前，朕若有空，或可一观。”

这便是天大的恩典了！虽未答应亲自教导，但允许送字御前，已是给了她一个定期在父皇面前“刷存在感”的正当理由。

司绵绵立刻露出惊喜万分丶又强自压抑的表情，深深福礼：“儿臣谢父皇！儿臣定当用心习字，不辜负父皇期许！”

皇帝“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司绵绵才缓缓直起身。廊下的寒风吹过，她却不觉得冷，反而感到一丝热意涌上心头。

生存手册终记：攻略的最高境界，是让对方感觉不到被攻略，一切仿佛水到渠成，发自本心。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接触，都是为下一次更进一步的靠近铺路。

回到缀霞轩，温嫔早已焦急等待，听闻经过，又是後怕又是欣喜。司绵绵安抚住母亲，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天边那弯冷月。

今夜，只是开始。她成功地在父皇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九公主司绵绵”的种子。这颗种子关于“孝心”丶“懂事”丶“太後的喜爱”，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对温嫔母女的微小愧疚。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灌溉，让这颗种子慢慢发芽，直至长成谁也无法轻易撼动的大树。

父皇这座看似最难以攀越的高峰，她已找到了上山的第一条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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