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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西北的民宅区又称桥榭,恰是北仓小河与北仓中河的夹角地带。百姓寻常通过北、东、南三面的六座桥往来。若要出城,自两河汇集的北仓河乘船即可。出城是方便,去城内的市集却有些费时。
同井巷处于桥榭的正中央,驿馆则在同井巷的中段位置,左右挤着矮矮的民房,前是长巷,后是菜园。因离知州治所有些路,便一直空置着。眼下作为临时疠所,倒是极为妥帖。
时近晌午,疠所门口守着的兵丁与一位浑身打满补丁的中年男子起了争执。
一个非要进,一个不让进。
“我这不是咬伤吗?”中年男子撸起袖子,指着手腕上一处红印扯着脖子争辩,“知县大人都贴了告示,让被咬伤的都来疠所治伤。你不让我进是为啥子?”
兵丁有些不耐烦:“你这牙印一瞧便是小娃子咬的,连个血印都没,怎好意思来治伤?你要是再晚来一会,这伤怕是都好全了。”
“我这就是那,那,那吴娃子咬的!”男子理直气壮,“你要不让我进去,我便去知县大人那问上一问。”
兵丁气得半死:“找找找找找,你去找。你能逮着知县大人算你有本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旁人避之不及,你不嫌晦气啊。”
“不就是疠所吗?”男子不以为然,“能比饿死可怕?”
兵丁:“……”
这时疠所内出来了一名典吏打扮的人,对着守门的摆了摆手,又对那中年男子招了招手。
中年男子神色一松,白了守门的一眼,走近了疠所,又在典吏的册子上记了个名字,张连富。
“进了疠所,便得在里头一直待着。只有此事查清原委了,你才能回家。”典吏严肃地叮嘱那他。
张连富问:“管饱不?”
典吏:“一日三顿。”
张连富:“那就成。让我住一辈子都成。”
等张连富领了被褥去了二楼的大通铺,典吏拿着册子出门,见守门的兵丁有些惫懒,也没指责,只叹了口气道:“原估摸着二十人差不离了。这会子都二十四人了,要不是五人一间房,这疠所都要住不下。”
“李驿丞,你说这都什么事?册子上统共十四人,好说歹说才来了八个。那六个该来的不来,竟来了些蹭吃蹭喝的。”兵丁显得很无奈,“知县大人究竟是何意思,是来一个收一个?是的话我也就不拦了,省得费口水。”
李驿丞大名李寒梧,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白须净。他把册子夹在腋下,拿了白褡膊擦了擦手,又将册子翻开,“文程啊,你年岁小,不明白。这是知州大人给咱大老爷下的令。他也叮嘱了,务必要将所有被病患咬伤的百姓请进来住。那六个不愿过来的,知县大老爷哪怕亲自去请,也得请过来。”
“为何?”文程瞪大了眼,“他们不愿来就不来呗。哪里还要大老爷去请?”
李驿丞不赞同地嗳了一声,放低了声音道:“大老爷那爹是头一个病患。知州大人还未问责,听说巡按大人也快来了。这种节骨眼,宁多勿少。只要瞧着确实是咬伤,你就放进来。何况,除了那十四人,确实还有几位被咬的没在册子上。多进人不会错,阻了真的伤者咱可就麻烦了。”
文程一听,确实是这么个事儿,忙点了点头:“李驿丞说的极是。”
李驿丞瞧了眼巷子,盯了文程半响后又道:“大老爷一向是方正君子,又是个孝顺的。他既将这差使交给咱们,咱们必要尽心尽力办妥才是。此事事关大老爷仕途荣枯,总不好叫他亲自去请那些人罢?”
文程心说知县大老爷不是把差使交给县丞大人的么,他们俩不过是底下办差的,怎的扯上了大老爷的仕途荣枯?虽有些发懵,可李驿丞说的话确实又有那么点道理。于是他顺着那意思回了句:“自是要为大老爷分忧才是。”
李驿丞露了丝笑:“说的极是。县丞老爷这会子正带人在规劝那些不愿来的人。可人手有限,还有一处怕是来不及了。不如文程你走一趟罢。”
“啊?”文程张大了嘴,“我这还在当值。”
“眼下没什么人。我替你守着也一样。”
“要我去哪?”文程觉得有些不妥,可又不好回绝。
“不远。”李驿丞指了指,“过了仓义桥便是。福芝巷杨家。他家闺女前头被吴娃子伤着了手腕。”
“这么近?”这么近怎的没能请来?
李驿丞斜了斜眼:“县丞老爷自有轻重缓急之分。你懂什么。”
文程哑口无言,只好依言去了。
李驿丞心头一松,抻着脖子看了眼,确认文程是往福芝巷那头去了,他便拍了拍前襟,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了门口。
他官职低,不过做些杂活。县丞老爷派活给他,他还以为是好事。等跑去杨家才晓得,杨家那老头儿赌坊里头输光了银子,把自个闺女给坑进了珠楼。
珠楼当家的姓封,虽说同丞相一脉早出了五服,可人家确实搭着那头的关系。他又如何敢去珠楼要人?
文程孤儿一个,顶多被揍一顿回来。他不同,他一家老小要养活呢,得罪不起。
这边厢文程到了福芝巷敲开了杨家的门,晓得杨家那闺女杨三妮已被送去珠楼,就晓得被李驿丞坑了。可他性子直,人又实诚,既应了人家便只得去一趟珠楼问过才算。
晌午日头高起,珠楼大门紧闭。
文程绕到了后院,敲开了侧门,同那门房细细说了一通原委后,便被带去了一个小院落。
进了院落,便有一管事过来同他说话。文程便又依样画葫芦地提了一遍。
管事闻言,只摇了摇头:“去不了。她不过手腕上一个小伤口,不碍事。楼里会给她请大夫。”
“这并非伤口大小的关系。”文程解释,“实乃知县大老爷下的令。以防伤者同吴娃子一般发疯,也好及时应对。”
管事仍是摇头:“去不了。耽误生意。”
文程有些着急:“都受伤了还怎么做生意?”
管事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见他年纪小,不紧不慢地回道:“手腕受伤而已,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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