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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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姓张。

单字添，原名为田。对岸登记身份证时，子女觉得“田”字俗套，擅自改名为“添”。

他是回乡探亲途中突发疾病，在相关部门密切关注下住进东市的疗养院，又因身份敏感成为两岸的话题人物。

“到我重孙这辈，小的有三十二人，多半我都叫不出名号来。”

“是个大家族了，您记不住也正常。”

张添摆摆手，指着吊坠中间的照片道：“但我记得她，我的乖孙孙，张蕴。排行十二，是小辈子里唯一一个出生就肯叫我抱着的。”

照片上是位笑容明媚的女孩，娃娃脸，约莫十五六岁模样，黑色直发散在肩头，身穿蓝白色相间校服，白色及膝袜。

在她膝前，半蹲着只陨石色边牧，双眼聚焦紧紧盯着照相之人。

“张蕴後来发生了什麽？”

“不，不，不是张蕴，是它。”

张添伸出手指，轻轻落在陨石色边牧旁道：“她叫阿丁，是蕴儿的宠物犬。听蕴儿说，是她考试成绩提高，她爸爸带她去宠物店买的。那里有很多种狗，蕴儿挑了很久，太多了眼花缭乱，後来阿丁叼着狗绳站在她面前。蕴儿说，只是一眼，她就确定这只就是她要找的狗。”

“後来，狗丢了？”

“没有。蕴儿养了很久，我记得有十几年了。後来蕴儿去英国把阿丁带走，我已许久不得见。我思念得很，小儿子便想再去买一只与我作伴。你猜怎麽着？”

“他们说店里从来没有卖过一只边牧，更别说陨石色边牧。我翻出照片给店员看，店员又找来老板，老板惊呼着从电脑里翻出一张传单，一张寻狗啓事的传单，上面印着的是阿丁。”

幸芝这次没有开口，静静等待陷入回忆中的张添。

“阿丁跟主人来洗澡，碰到来选宠物的张蕴，这中间怎麽办的手续，已经无人记得。蕴儿很贴心，一整个暑假都呆在我那里，等开学搬家去新学校，再回来又是第二年暑假。阿丁也会过来，那家宠物店就在我家门前一点点，出了小区，拐个弯就是。她们竟然一次没去过，是否叫人匪夷所思。”

“所以，是阿丁选定张蕴成为她的新主人？”

“不，不是蕴儿，是我。”张添再次摇头道：“蕴儿去英国，临走前将阿丁留在我身边，我便拍了这张照片。阿丁很乖的，从来不在家里乱叫。喜欢玩球，走路也会等我。我们相处了一年，那是我後半生最快乐的日子。蕴儿来接阿丁跟她一起出国，她情绪不好，说在外面很想念阿丁，想家，也想我。只是除了阿丁，她什麽也带不走。”

张添揉了揉眼睛，只是那里再也没有眼泪。

“所以，你想找阿丁？”

“不。”张添再次否定：“我找虎子，一只救过我命的大黄狗。她变成阿丁，阿丁就是虎子。”

他异常坚定，好似证据就摆在眼前。

幸芝平静地开口：“你如何肯定？虎子救你是多少年前的事，也许它早已脱离畜生道。”

“不！我绝对不会弄错的！”张添见她不信，激动得站起身，灰白的头发在烛火下阴气森森。

“那年，我十岁。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饿了心发慌。阿爸带我进山，说山里有好吃的。山上连棵树都没有，荒山，只有几块大石头，晒得看不出颜色。我很怕，但还是紧紧跟在阿爸身後。十岁，才只有那麽高。阿爸选择我，至少好过三岁的弟弟妹妹，没肉还磕牙，我虽然也瘦，但骨架大，就是熬汤也能多熬两碗。”

张添比划着十岁小孩模样。

“他要吃你啊？”文春在旁惊呼出声：“那你为什麽不跑？”

“跑？我跑了，阿弟他们怎麽办？我没有跑，也跑不了，没饭吃手脚都没力气。那天晒啊，太阳顶在我头上，晒得人滴油。我当时就想，阿爸为什麽不在家里动手，这样我也不至于晒瘦了些。我们晌午进山，阿爸就一直带着我转悠，东面转到西面，南面转到北面。眼见着太阳就要落山，阿爸还没有动手。我实在走不动道，摊在地上跟阿爸说，就这里吧，我还告诉他，记得别把我头带回去，我怕吓着阿弟他们的。”

张添揉着眼睛，苍老的嗓音模仿着孩童的低语。

幸芝将他面前的茶盏满上。

“您能活到九十七，想来当时您父亲并未动手，是因为虎子吗？”

张添擡头道：“是啊，阿爸手里的镰刀快要落下时，石头後面传来一阵犬吠声。阿爸松手去追野狗。我当时就想，山头都被吃空了，怎麽还会有狗。阿爸追，我也追，却只能远远跟着，脚上没力气啊。但我看见那是条大黄狗，毛发油亮，迎着夕阳像金子一样。很肥，肚子坠在地上，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着我们，那种感觉就像是故意引着我们似的。”

“追上了吗？”

文春打断张添繁杂的叙述。

“没有。都是跑命的，两条腿怎麽跑得过四条腿。但那天，我没死。下山时，阿妈瞧见我，一把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问她为什麽不去山上找我，也没问她为何不阻拦阿爸带我上山。没问，不敢问。阿弟夜里饿得直哼唧时，阿妈跟阿爸吵起来，阿爸说山上有条大黄狗。一家人想着那只大黄狗流着口水等到天亮。天一亮，阿妈和阿爸一起上了山，我心里暗自替那条大黄狗祈祷，希望它不要被捉住，又希望它能被抓住，到最後只希望它别那麽快被抓住。”

“抓了没？”

文春再次提问。

张添点点头：“抓住了。第二天就被抓住了，阿爸把它背在背上，用草绳捆住它四肢，就连嘴上也缠上草绳。阿爸很遗憾说狗肚子憋了，他跟阿妈翻遍山头也没找到那一窝狗崽子。阿妈烧水，阿爸磨刀，阿弟去寻讨饭的叔伯一家。阿爸说人多点好，才不能叫人抢了去。它被丢在院子里，缩在水缸和梨树的缝隙里。我们就那麽对望了一下，就一下，我浑身一个哆嗦，大夏天打了个寒颤。我忽然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它在山上根本不会被发现，它的孩子也不会一生下来就没有妈妈。它救了我，但却因我丢了性命。我颤巍巍走到它跟前，它举起被绑住的前足，像是哀求我放了它。”

“我没有。”在文春开口前，张添继续道：“我不敢。假如我放了它，今晚家里没有肉吃，他们会吃人的，大伯家那个刚满月的孙女刚落地就没了。所以我不能放它。它也看出来了，勾着爪子想要扒开嘴上的草绳，抓得血肉模糊时，我看见阿爸提着刀过来，我压低声音跟它说，我会上山把小狗找到，等小狗能跑我会将她们送进深山。我说完，它忽然放弃挣扎，将前爪搭在我手心。很烫，很烫。就是现在，我仍觉得那双狗爪印在我掌心里。”

张添再度陷入沉思，杯中的茶水一滴未动。

“你并未寻得那窝小狗，是吗？”

幸芝开口。

张添睁开浑浊的双眼，似乎要在回忆留搜寻什麽，好将自己的过往抚平般。

“嗯。但我去了，去了没有找到。我阿爸也在找，白天黑地的找，说放久了就该臭了。可我闻不见臭味，整个山头找遍了，就连老鼠洞我们也没放过，前後抓了几条菜蛇，撑了段时间後，一夥兵路过，我便跟着他们走了，换了一袋小米，让阿妈不要吃阿妹。”

“我跟着这支兵走了很远，这里放两枪，那里轰一炮，好像打了好几场胜仗，其实我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瞧见。我负责给那位长官端茶倒水，还要照顾那条从国外回来的大狼狗，那狗长得又大又高，背上乌黑的油光水滑，耳朵尖尖的，叫声响天。但它怕我，我只要往它旁边一站，它就会夹起尾巴呜咽着找地方藏起来。它服从长官，但是害怕我。大概长官也觉得好玩，在它咬伤人後，长官将它栓在我住的屋子。”

“大狼狗是虎子？”

文春疑惑。

“不是。虎子是那条被吃掉的大黄狗。”张添急忙否认：“自从大狼狗住进我的屋子，每天晚上，我都能梦见虎子，梦里我又回到家乡，只是山是绿的草是青的，原本的荒山已经山明水秀。虎子在梦里拉着我走，从我家门前上山，沿着过膝的草地，淌过一汪溪水，在一片土坑坑里，有几只尚未睁眼的小狗在睡在泥土里。梦到这里就结束了。每天晚上，只要我一闭上眼，虎子就会领着我爬山。那条路，如今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我想不起来，就是跟记忆里的荒山对不上。”

“後来，打了败仗，长官死了，队伍散了，逃走时有人提议宰了它下酒，那条喝了洋墨水的大狼狗什麽都不知道，趴在我脚背上流口水。我就带它跑了，它也听话，我说跑它就跑，我们两个跑出来才知道没有地方可以去。我们躲进山里，它会抓鱼会逮兔子。後来山里又来了一队人，我又成了兵。那时，我才知道，大狼狗会排雷会追踪。队伍里跟它一样喝过洋墨水的文书跟我说，这狗要两万块大洋呢。我一听，就跟他说，只要他肯给我两百块大洋，狗就是他的了。文书听後笑得直不起腰。没几日，文书死了，炮弹落在我身边时，他一把把我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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