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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夜,烈风干尘。今夜不宁,这边琉璃落地琳琅碎了满地,那边灯至半夜未歇。
握不稳剑,摇荡的心,将颤抖绵延到指尖。月亮……月亮在那毛玻璃般,深水般,蓝得惨绿的一片晚空,高悬。却不清白,铜钱大一汪湿晕,像纸上洇了一颗泪,陈旧而迷糊。光轻轻地落下。
夜深方想起还有睡眠一事,卧下,不过心跳怦怦。闭了眼,一幕幕往事似窗上霜花,一勾白色,接连闪过。
若梦可解一切,她就是寻不得解的人。
辗转难眠。
恍恍惚惚,神色却沉寂着,眉眼淡如往常了。只是整个人,只披中衣,难免显得消瘦,乃至有了几分憔悴的味道。下了床,惟一双踩在地毯上的赤足暴露了失魂落魄。大喜失言,大哀失颜,大悲失声,大话失信。错落的密麻的心思里,悲喜交加。
曾以为一别便是永远,如今,又寻得她回来。可那些承诺,皆落了空。
那个孩子,早成了她陌生的模样。
过错在她。
枉再提什么离开。若她心里,当真如他人所说是一方望无边际的冰湖,那此刻早无声地摧枯拉朽地崩塌下去。
只剩万千狂澜。
最终穿上靴子,背起古剑,匆匆穿过走廊。
她要见她。
她要见靖川。
穿过走廊,玫瑰香浓烈呛人。守卫都被遣到别处,她住着偏殿,本不该被波及。到殿前,灯火一半碎,一半亮,光影憧憧。那高大的女人只顾阻挡,此刻眼里竟有一丝无措,节节败退,不敢反抗。怕伤了她,也知,赢不了。
如今的靖川早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孩子。她的狠戾、本能、力量,比任何人都更切合战士的身份。情热蒙昧了她,让她的刀法破绽百出,却反有一种毫无章法的残忍。翩飞的蝴蝶,游动的银鱼,在眼花缭乱的刀光里,浮现而出。
只怕谁若迎上去,下刻便要身异处。
偏生就有这样不怕死的人。正值纷乱之际,漆黑古剑半路一截,一挑,分离了两人。蝴蝶刀砍在剑鞘,女人手却极稳,反震得靖川虎口生疼。靖川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她,红眸里沉沉地尽是杀意。
不过须臾,卿芷便夺过她的注意。
并不拔出,只挥着这带鞘不知多重的剑,从容不迫地拦去少女的攻势。
刀剑相击,铮铮有声。厉风呼啸。
她有与她厮杀的渴望。
桑黎喘息着,要来帮手,却听卿芷喝道:
“趁现在,把门关了!”
只这一瞬分神,靖川便抬手攥住卿芷的衣襟,将她往里拽。
卿芷顺着她。
两人步履迭合,彼此牵连,一同跌入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殿门沉沉,慢慢地,慢慢地,锁上了。
与猛兽同笼。
如坠入玫瑰花海。
馥郁的香,蛮横地揉乱心神,只恨不得撬开她唇齿,侵占去所有呼吸。
顾着牵扯,剑慢了。自不会放过机会,那银光逼至身前。含光如一弯凄厉的弦月,与满地横七竖八的狼藉交相映着冷芒。卿芷松开手,不再横剑阻拦。
剑落地,刀入肉。
蚀骨的剧痛,久违蔓延上来。肩被扎穿,血飕飕涌,浸透了单薄白衣。她垂下眸去,睫毛轻颤着,灯火一映,好似细泪涟涟。仔细一看,却了无水光,不过是满眼哀色,如在怜悯。心知什么都不足够偿还,如今受这一刀,不过是换自己片刻心安。
靖川却不管她心里千回百转,一下便压在卿芷腰上。目光沉沉,盯着她。静默过半晌,她伸手握住刀柄,一抽,不顾血还在流,先将卿芷的衣衫扯开了去。凌乱的衣襟一敞,雪色满目,盈着柔而干净的白,半透明,温软丰润。靖川俯下身,又将刀深深刺入伤口,如要将女人钉死在地毯上。
卿芷骤然攥紧身下柔软的皮毛,闷哼出声:“唔……!”这一下却合了靖川的意。她满足地将唇压上卿芷肩膀,慢慢舔着伤处,舌头钻进血肉,吮着。好像绵羊舔盐、小兽嘬水,执拗地索要。
洁白的月光,为她而污。她认她,不是靠信香。那时太幼小,只感受到女师的怀抱,不似表面看来那般清瘦硌人,或冷若坚冰,而是含着一抹香的柔软。这香不是雪莲花,是一点儿半暖半冷的淡香,藏在她脖颈间、衣襟里的,要埋进去,才找得见。
浸血的指尖,慢慢顺着衣襟摸进去。身下紧紧相贴,少女轻晃着腰,磨蹭她腿间。卿芷身子一颤,偏过头,抿紧了唇。
血被描在细雪间,靖川解不开她系的结,索性抽另一把刀,把腰带挑断了。卿芷踌躇着,被靖川滚热的掌心烫到,指节收得更紧,抓得地毯皱。她轻轻喘息一声,颤声道:“翊……”
却又收了话。她唤她什么?翊儿?眼下看着,靖川是根本记不得那段日子了。
人到如何地步,才会选择去忘却,她是心知肚明的。
哪知靖川本就不清醒,听她这将落未落的话音,霎时按紧了卿芷的心口,逼她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那红眸,像地狱里上来索债的恶鬼,也像一个怯怯的孩子,闪烁着,好似无数颗泪珠,汇成视线,湿漉漉地落在她脸上。熟悉的白衣,熟悉的气息,每一次信期的厮杀后面,藏着那个困在庭院里角斗场里流着泪不愿长大的她。
这个她当然是记得这样熟悉的事物的,如鲠在喉,最终厉声道: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不等卿芷回答,泪一滴一滴落,打湿了她的脸颊。
“我恨你。”靖川肩膀颤抖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真的好憎你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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