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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威胁意味太浓,让宋石岩险些一脚踩空,上回他私底下钻营庄王的事被发现了,他才知道王铁林跟秦王有往来,眼下秦王在朝中日盛,虽然有个齐王,但也能从朝臣的态度里看出宫禁内正经出身的秦王才是正道。他不得不佩服干爹眼光的老辣。
议过了这事,宋石岩又向王铁林说了雍王狮子大开口的事,不料王铁林骤然将杯盏摔了个粉碎,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砸在人心头。
“我才给他二十万两,怎么,还不够他一日膳食?撑死的狗装起狼来了,咱家当年真是瞎了眼了,替他周旋永王的事,弄得现在一身腥臊。本来眼下事情多就够人烦的,吃不饱的鬼还死死纠缠。”
“河南干旱今年来饿死了多少人?流民四散,就连京都附近都死了不少人。他倒好,守着个金库银库,河南巡抚求了他多次,接连上奏朝廷,实在拿不出藩王的禄米,他倒好,将一省巡抚扒了官服打,实在太无法无天了,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宋石岩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他知道干爹或许是有把柄在雍王手里,不然也不会将前阵子科举替考中盐商给的二十万两送给了雍王。只是雍王不知道在着急什么,接连索要银钱。
王铁林今日没休息,听到雍王的事之后脸色更差,但他显然不想让宋石岩知道太多关于雍王的事情,于是让他下去办自己的事去。
夜黑风高,大红灯笼高照,映出人心鬼蜮。
宋石岩沉默地走出了殿内,看到了已经被打死躺在地上内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十几岁的少年,新鲜娇颜,是王铁林最喜欢的模样,如今也零落成泥。
他心中生出了些怜悯,“让人好生安葬。”
行刑的內监面对这尊罗刹,生怕他追究他们的行刑过重的错,听到他这一声,放下心来,连声道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司礼监。
长风万里,赤红的披风在长道里翻飞,宋石岩忽而定下脚步来,看向巍峨的宫殿楼宇,月明星稀,分外寂寥。
他淡声吩咐身边的人,“再从西苑挑些好的送进宫来,年纪小点,多挑几个,让干爹能看上。”
“是。”
第38章
缥缈的雨丝斜斜打下,打湿了青石板的砖块,阴沉沉的天遮蔽下,整个京都笼罩在暗色里。
起风了,油纸伞沿雨帘如珠玉,徐方谨合上伞,在街头的棚口小摊处,要了一壶茶,抬手倒茶,热气迷蒙消散,他缓缓喝了一口。
四下无人,唯有摊主躺在椅凳上歇凉,一把大蒲扇盖在脸上,天气燥热,偶尔的一场夏雨倒也凉爽。
徐方谨缓缓打开了刚刚摊主跟着茶壶一同塞给他的纸笺,很快扫过,眉心浅折。
不一会,他用手轻轻点了伞上一滴水珠,抹在薄薄的纸上,很快字迹就模糊不清了,不多会,便被碾碎在此,痕迹全无。
放下几个铜板,徐方谨撑开了伞,走进了雨幕之中,望着重重雨雾,他脑海里不自觉想起了刚刚鬼面的消息。
虞惊弦的确参与了替考,且是替一个盐商的儿子参加乡试,现在盐商和其子都被东厂的人抓走了,东厂牢牢把握在手里,不肯让刑部触碰,两边拉锯了有一段时日。
更重要的是,三年前虞惊弦还牵扯到河南乡试聚众舞弊的事,考生上京控告,却被压下,后来就连虞惊弦都遭迫害。
盐商、科举舞弊、虞惊弦,几个词萦绕在徐方谨脑海里,他隐隐察觉出一条线来,细细想来,心下悚然,愈发觉得此事棘手。
“慕怀,你在想什么,都快掉进水坑里了。”封竹西远远就看见了徐方谨打伞而来,他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显然是在走神。
徐方谨猝不及防踩湿了一脚,这才抬头看向了向他招手的封竹西,然后三两步,淌过了泥水,走到他身边。
“可是宫里有旨意下来了?”
见封竹西脸色有些沉悒,便猜到了是此次请旨的事情,封竹西担忧牵扯其中的徐方谨和郑墨言,瞒着大家进宫去讨要差事,想要救郑墨言和萧则名。
雨又大了些,砸落在地发出噼啪的声响,两人却毫不在意,任由雨打湿了衣袍,封竹西靠近了些,语气稍显低落。
“陛下夸赞了我,特批我参与审理此案,但秦王也请旨了,这个案子就主审交给了秦王。”
徐方谨拂去他肩上的水珠,安慰他,“就算是秦王也不能颠倒黑白。”
话还说几句,两人就到了刑部,走进前堂,便有官员来同封竹西说,秦王来了刑部,现在要见他,不仅如此,还让徐方谨一同过去。
徐方谨和封竹西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还是徐方谨先冷静下来,先行抬步,“平章,我们先去看看。”
拐过了几个廊道和月洞门,两人来到了议事的正厅,刑部的官员位于下首两侧,秦王正在和刑部堂官叙话,一见封竹西来了,便招呼他们坐下。
看到秦王大刀阔斧,喜上眉梢的模样,就坐的封竹西和他身后的徐方谨都生出了些诡异感。这位秦王殿下,怕不是真心想来查案,而是想借机邀功再夺圣心,压齐王一头。
果不其然,这位锦衣华服的秦王一开口,就如一声记惊雷,炸得两人身心俱震。
“这几日本王几经查访,终于探到了真相,牢狱中的这几个考生真是胆大包天,我朝科举取士,贤才为先,他们不思正途,反而贿赂金银,以求科考试题,天子脚下,本王览之滔天罪行,实在惊骇。”
这是将牢中的涉事考生全部定了罪,几句话就轻飘飘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其他考生封竹西还没去查,但郑墨言和萧则名,经过两日的走访,他知道两人的全部行迹,是不可能去买乡试考题的。
这案子都还没细查呢,怎么就要盖棺定论了,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刑部的几个官员面色同样诡奇莫测,显然是对秦王这般几日便想要定下一件大案的做派不甚满意,但碍于陛下旨意和他的地位,无人敢站出来置喙,眼观鼻鼻观心,都静默无声。
其他人不敢,封竹西可没有顾及,霍然起身,先是拱手行礼,给足了这位皇叔面子,然后毫不留情地当着众位官员的面质疑他。
“六叔是不是太武断了些,侄儿这两日也暗中探访过,就说国子监考生郑墨言,他这几日就去过兴同巷口的肉包子店和羊角胡同的枝芳斋买糕点,且都有人陪同。”
秦王本满脸喜色,骤然听到了封竹西的质问声,当即心生不快,沉下脸色来,“平章这是何意,难道你认为六叔是在胡乱办案吗?”
然后转过头去问身旁的人,“那个叫郑什么言的是怎么回事?”
不止徐方谨和封竹西,堂内的官员也纷纷对秦王这种连嫌犯姓甚名谁,如何犯案都不清楚的乱来无言以对。
秦王的身边的幕僚倒是神色凛凛,拿出了手记来,翻看到了郑墨言的那页,手指着枝芳斋三个字就低声在秦王耳边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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